第373章 中秋之夜(二合一)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中秋之夜(二合一)
太极宫,麟德殿。
今夜中秋,殿中灯火辉煌,照得满殿如同白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宫娥彩女穿行其间,捧着一盘盘珍馐美馔,鱼贯而入。
李旦位居上首,身着绛紫常服,面带微笑,看着殿中群臣依次落座。
太平公主居左第一,一身大红宫装,发髻高挽,凤目含威,仪态万方。她身后,萧至忠、岑羲等五位宰相依次而坐,个个衣冠整肃,气度不凡。
李隆基居右第一,身着明黄太子服色,面容清俊,眉目间隐隐藏着一股英锐之气。他身后,姚崇、宋璟、陈玄礼等心腹依次而坐,人人神色肃然。
乍一看,是按官职排列,左右分明。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左边是太平公主的人,右边是太子的人。
不偏不倚,正好两厢对坐,连座位都像是丈量过的,分毫不差。
李旦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对这种微妙的平衡颇为满意。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应景的话。
太平公主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章,双手呈上:“陛下,臣妹有一事,需在宴前陈明。”
李旦微微一怔,笑道:“中秋佳节,不谈国事。皇妹有什么事,明日再议不迟。”
太平公主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神色郑重:“此事关乎社稷安危,臣妹不敢耽搁。”
李旦见她神色如此凝重,微微皱眉,伸手接过奏章。
他展开细看——“臣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疆土者,祖宗之遗,非人主可私相授受者也……”
李旦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漫不经心,到微微凝重,再到眉头紧锁,最后他的手指微微发颤,脸色有些发白。
殿中群臣都注意到了皇帝的表情变化,纷纷放下酒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李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将那封奏章递给身旁的内侍:
“给太子看看。太子看完,传阅百官。”
内侍双手接过,快步走到李隆基案前,李隆基接过奏章,从头细看,他的表情变化,与李旦如出一辙——从漫不经心,到凝重,到眉头紧锁。
看到“今日割九曲,明日索河湟,后日问陇右”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到“九曲一去不复返,大唐西陲永无宁日矣”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将奏章递给身旁的姚崇:“姚相看看。”
姚崇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微变,他没有说话,默默递给宋璟,宋璟看完,又递给陈玄礼,陈玄礼看完再传,整个右首看完,转回左首一侧,萧至忠等人早已翘首以盼。
公主殿下事先并未跟他们多说,他们也不知道奏疏上写的什么。
萧至忠接过奏章,才看了几行,便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越读越是心惊,越读越是振奋。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转交给岑羲,而后霍然起身,朝李旦深深一揖:“陛下!公主殿下所言,字字珠玑!九曲之地,乃大唐西陲之屏障,吐蕃若得此地,如虎添翼,后患无穷!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勿让九曲!”
岑羲飞快看完再传,紧随其后,起身道:“臣附议!九曲之地,水草丰美,宜耕宜牧,吐蕃垂涎已久。今日割地,明日吐蕃必得寸进尺,今日索九曲,明日问河湟,后日便敢叩边关!陛下不可不察!”
其余几位宰相看完也纷纷起身,齐声附议。
萧至忠又道:“陛下,杨矩久居边关,岂不知九曲之要害?此人明知故犯,妄奏割地,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下旨,严查杨矩!”
右首那边,姚崇和宋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当然不想让太平公主再得人心。
可这封奏疏在情在理,切中要害,根本无处辩驳。
姚崇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和亲乃国策,不宜轻改”,可奏疏上写得明白——和亲可以,给金帛可以,唯独土地不能给;他想说“吐蕃新立赞普,当以怀柔为主”,可奏疏上写得明白,怀柔不是割地,割地只会养虎为患!
他想说什么,都像是强词夺理。
归根结底,这封奏疏的道理太硬了,硬到连他都挑不出毛病。
李旦的心思,他是知道的——皇帝刚登基,根基未稳,不想再起边患;皇帝对金城公主有愧,想用九曲之地换金城在吐蕃的日子好过一些。
太子也是这个心思——立足未稳,趋于保守,不想因此与父皇唱反调。
可太平公主说得清楚:给地,非但不会让边境安宁,反而让吐蕃如虎添翼,更便于南下!
这个道理,谁也无法反驳。
姚崇和宋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昨日议事,太平公主尚且没有这般慷慨激昂,怎么今日措辞,忽然变得如此犀利?这封奏疏的笔法,不像是她平日的手笔。
右首那边,萧至忠等人也在暗暗琢磨,他们当然欣喜于公主殿下的韬略,但也隐约觉得,这封奏疏,不像是公主写的。
李隆基不用猜就知道原因。
——陆长风!
一定是陆长风外出归来,给姑母出了主意。
甚至这封奏疏就是他仿照姑母笔迹亲笔所为,也未可知。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如此人才,可惜非我门下。
满座文武,各怀心思。
只有一个人,坐在席中,瑟瑟发抖,惶恐不安。
鄯州都督杨矩。
他是近日回京述职的,本想在京中多待几日,等中秋过了再回鄯州。
今夜被召入宫赴宴,他还以为是皇帝的恩典,心中颇为得意。
可此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封奏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打他的脸。
“杨矩身为鄯州都督,守土有责,不唯不思保境安民,反而妄奏割地,其行可鄙,其罪当诛!”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李旦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杨矩。”
杨矩浑身一震,连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下。
“臣……臣在。”
李旦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你的奏章,朕看了,九曲之地,你说‘边陲荒瘠,弃之不足惜’,朕问你,你在鄯州为官几年了?”
杨矩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回……回陛下,臣在鄯州为官……三年。”
“三年。”
李旦点了点头:“三年时间,足够你把九曲之地的情况摸清楚了。你说它‘边陲荒瘠’,是你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杨矩浑身发抖,声音几乎变了调:“臣……臣……”
他忽然膝行上前,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臣所言句句属实!九曲之地确实荒瘠偏远,与中原不可同日而语。臣是为社稷着想,是为金城公主着想——公主远嫁吐蕃,孤苦伶仃,若无嫁妆傍身,如何在吐蕃立足?吐蕃赞普若因此心生怨怼,南下犯边,则社稷危矣!陛下新登大宝,当以稳妥为主,不宜与吐蕃交恶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若是旁人听了,说不定真要被感动。
李旦沉默不语。
太平公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杨矩的哭声戛然而止,浑身僵硬。
“杨都督。”太平公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慵懒:“你说得真好,为了社稷,为了公主,为了边疆安宁,处处都是大义。”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可本宫怎么听说,你杨都督在鄯州的三年,收了不少好东西?”
杨矩的脸色瞬间惨白——梅花内卫!
太平公主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五境大宗师的威压如渊如狱,笼罩下来,杨矩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在肩上,连呼吸都困难。
“说实话。”她吐出三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直直刺入杨矩的脑海。
杨矩浑身一震,眼神忽然变得空洞,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木然而机械:
“臣……收了吐蕃赞普……黄金五万两……明珠十斛……吐蕃使者说,只要臣促成九曲之事,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片刻之后,满座哗然!
“畜生!”
萧至忠霍然起身,指着杨矩,怒发冲冠:“身为大唐都督,守土有责,竟然收受敌国贿赂,妄奏割地,此等卖国之贼,当诛九族!”
岑羲也怒道:“臣请陛下严惩杨矩,以儆效尤!”
姚崇和宋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