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0章 不朽
方才坐在绣墩上的几位阁老,此刻也跪得笔直。
绣墩是皇帝赐的,皇帝坐着的时候,他们才能坐;皇帝站起身了,他们的屁股,半分也不能再沾着那方垫子。
偌大仁寿宫,唯有玄帝一人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最终在殿中二十八星宿穹顶藻井之下,静静立定。
他站的位置,正对着藻井正中央那颗最大的金色星宿。
紫微星,帝星。
他在紫微星正下方停住,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此刻的他,不是潜心修道的隐士,而是俯瞰天下苍生的帝王。
他缓缓出声,声音清越,在藻井之下辗转回响:“青史有言,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三者恒久不灭,世人便唤作不朽。”
“世人皆畏惧身死之后万事成空,故而毕生追逐名望功业,妄图借着史书笔墨,让自己留于世间万古。”
他的声音在藻井之下辗转回响,比坐在龙椅上时更清亮了几分。
玄帝目光扫过脚边伏跪的群臣:“朝野上下皆讥讽朕潜心修行,执着于求取长生。可诸位扪心自问,平日朝堂议事,处处瞻前顾后,行事只求不留污点,毕生爱惜自己的羽名声誉,半点不敢逾矩。”
“朕所求,是肉身凡躯得以久存;诸位所求,是身后虚名不会湮灭。说到底,皆是放不下心中执念,皆是畏惧消亡,又何来资格彼此讥讽?”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后脖颈齐齐一凉,浑身泛起一层寒意。
皇帝竟把他们和求仙问道的自己,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称了。
怕肉身消亡的,躲进了丹房炼丹;怕名声湮灭的,躲进了故纸堆里守着清名。这般看来,谁又比谁更高明几分?
朝臣们神色骤变,齐齐高声叩拜:“臣罪该万死!”
这句“罪该万死”,他们今晚已经说了太多遍。从方才皇帝戳破众人私心开始,这是第几回了?
声音依旧洪亮,可那洪亮里,已然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态。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力交瘁的倦。
被帝王一句接一句剖开内心的算计与怯懦,比在午门外烈日下站一整天,还要磨人。
帝王神情依旧寡淡,目光缓缓挪至立在殿侧的许舟身上:“方才问及你后世评说,你只答‘无妨’。浮玉山的尸山血海走一遭,你反倒比朝中多数老臣看得更通透。那依你之见,何为不朽?”
满殿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度齐刷刷聚在许舟身上。
这是一个比“何为真儒”更大的题目。
话题从个人命运,悄悄升到了人生哲学的高度。
满殿的老翰林们,都在心里飞快翻书,搜肠刮肚地回想。
《左传》《史记》《资治通鉴》里,关于“不朽”的论述有多少种?哪种说法最稳妥、最安全,既不忤逆帝王,又能显露出自己的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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