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6章 无关之人

前路吉凶祸福，全然无从预判。

殿中铜漏滴答不止。清脆的水声一下下敲落，不疾不徐，不因他的踌躇犹豫而有半分急促，清冷又无情。

内殿静处，盘腿端坐的玄帝始终默然静待，未有半分催促。

许舟缓缓闭上双眼，绵长吐纳，沉心静气。

周身气息敛于方寸之间，任由殿中时光静静流淌。

他悄然抬眸，望向那道隐在烟雾里的模糊轮廓。

他曾听闻修道高人心静归一，可与天地共鸣，纵有鸟雀栖身亦不惊扰。眼前这位帝王便是如此，他静坐于此，整座殿宇的天地都静了下来，静得让人胸口发窒，呼吸皆滞。

时光缓缓推移。

案上铜炉中的沉香燃至末段，细碎香灰轻轻落在炉底。最后一点猩红火星摇曳两下，彻底湮灭。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转瞬消散无形。殿内萦绕许久的清幽香气，也随之慢慢淡去。

熬至此刻，许舟心中纷乱尽数落定，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殿中残存的淡淡沉香气息尽数纳入肺腑，以此安定心神。

再抬首时，语气恳切：“臣恳请陛下，彻查浮玉山一战蓄意谋害猎妖客之人。揪出幕后主使，依法严惩，以正典刑。”

话音落定的刹那，暗影中静坐的帝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原本平稳绵长的吐息，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殿中博山炉里的青烟骤然一跳，旋即又归于平稳。

沉寂片刻，清浅悠远的语声顺着缭绕烟气缓缓漫来。

许舟凝神细辨，竟从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意味——无怒意，无失望，反倒带着几分浅浅的调侃。

“你可知，朕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换作朝中任何一人，所求必然与你截然不同。”

玄帝的声音慢悠悠的，仿佛在闲谈一件颇为有趣的趣事。

“许、苏、江三位阁老身居庙堂之巅，所求无非家族绵延兴盛，门第代代安稳，与大玄国运共生共存。”

“各部侍郎、清流文臣，毕生渴求皆是仕途坦荡、品级攀升、声名传世、文名留芳。”

“军中武将将士，无一不盼兵权在手、爵位加身、军功赫赫、荣光世袭。”

玄帝语声微顿，流转的烟气将他的音色衬得愈发缥缈悠远。

“满朝文武，人人皆为自身前程、家族基业、权位功名筹谋索取。”

“唯独你。”

“立于朕的面前，不求半分一己私利，反倒为一群朝中挂职的江湖人，叩求公道。”

许舟闻声，下意识抬首望去。可深处昏暗朦胧，唯有一道静坐的模糊轮廓，帝王的分毫神情，全然无从窥探。

但他能清晰感知，那道沉沉目光稳稳落于他的身上。

不同于朝堂之上透过纱幔的淡漠打量，也不似方才那般极具压迫感的审视。此刻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难以言明、捉摸不透的深意。

心头骤然一紧，他立刻敛神垂首，不敢再贸然直视。

“他们绝非无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