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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70章万民折留,心归处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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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初歇,长安的天终于透出几分晴亮,可乞儿国驻唐驿馆内,气氛却沉得像压了块巨石。

毛草灵立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枚半旧的银锁,锁面刻着小小的“灵”字,是她刚入醉春楼时,偷偷攒钱打的小玩意儿,也是她在青楼岁月里,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饰物。银锁微凉,像极了她此刻翻搅不定的心绪。

窗外,青禾正领着侍卫清点行囊,绸缎、珠宝、文书、贡品码了整整三大车,都是准备带回乞儿国的物件。可真正该决定去留的人,却迟迟没有开口。

“凤主,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坐下来歇歇吧。”青禾轻手轻脚走进内室,将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案上,声音轻得怕惊扰了她,“长安这边的官员已经催了三回,毛府也派人来问您的归期,您……到底想好了吗?”

毛草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天际线。

那边,是乞儿国的方向。

群山连绵,草原辽阔,那片曾经贫瘠到连粮食都要靠邻国接济的土地,是她用十年光阴一点点浇灌出来的盛世。那里有黄泥墙变成的青砖瓦房,有荒田变成的良田,有沿街叫卖的商贩,有夜不闭户的村落,还有……那个在红鸾殿初见她时,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的男人。

萧彻。

一想到这个名字,毛草灵的心就像被温水泡着,软得发疼。

昨夜萧彻连夜从乞儿国赶来,一身风尘未洗,眼底全是血丝,见了她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挽留,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说:“草灵,你想回长安,我不拦你。你若想留,我便把整个乞儿国捧到你面前。”

他从不用帝王之权压她,从不用夫妻名分绑她,只给她最自由的选择。

可越是这样,毛草灵越难抉择。

一边是血脉至亲,是生她的故土大唐;一边是十年相守,是她亲手缔造的家国乞儿国。

她曾是青楼里任人摆布的弱女,是和亲路上身不由己的替身,如今终于手握命运选择权,却偏偏被两股最深的情丝缠得寸步难行。

“青禾,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毛草灵终于转过身,眼底藏着一丝茫然,“既想守着父母尽孝,又想守着萧彻治国,两边都舍不得,两边都放不下。”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眼眶瞬间红了:“凤主,您不贪心!您为乞儿国付出十年,百姓吃不饱时您下地耕田,冬天冻死人时您带头捐衣,洪水泛滥时您站在堤上三天三夜没合眼……您是乞儿国的天,是百姓的命啊!”

“可大唐是我的根。”毛草灵轻声道。

“根长在土里,可心长在人身上!”青禾抬起头,语气坚定,“您的心,早就留在乞儿国了!”

话音刚落,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鼎沸,像是有无数人聚集在门口,嘈杂声越来越近,甚至压过了侍卫的阻拦声。

“怎么回事?”毛草灵眉头微蹙。

贴身侍卫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凤主,驿馆外……来了好多人!全是乞儿国的百姓,从边境一路跟着使团走到长安,密密麻麻跪了一条街,说要见您!”

毛草灵心头一震,立刻迈步往外走。

刚走出驿馆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整条朱雀大街延伸至视线尽头,黑压压跪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衣襟上还沾着一路的尘土;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破旧的布包,里面是给她绣的平安符;有年轻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农活留下的厚茧,是乞儿国最朴实的农人;还有半大的孩子,穿着干净的布衣,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凤主别走。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一片寂静的跪拜。

所有人都低着头,脊背弯成最虔诚的弧度,像是在朝拜他们心中唯一的神明。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人群,却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动弹。

他们从乞儿国一路跋涉千里,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只为来到长安,跪在她的面前,求一个答案。

人群最前方,几位须发全白的老者,捧着一卷厚厚的黄纸,一步步膝行上前,每挪动一步,都磕一个头。额头已经渗出血迹,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却依旧眼神坚定,一步一叩,直到来到毛草灵脚下。

“草民等,叩见凤主!”

老者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泣血的恳切,身后整条街的百姓齐齐应声,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颤:“叩见凤主!”

毛草灵站在台阶上,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跪拜之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酸意直冲鼻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穿越而来的异乡人,一个曾经低入尘埃的青楼女子,会被这么多人放在心尖上,用性命一般的诚意挽留。

“诸位……快快请起!”毛草灵连忙弯腰想去扶最前面的老者,声音哽咽,“千里奔波,你们这是何苦……”

老者不肯起,双手高高举起那卷黄纸,额头再次重重磕下:“凤主,这是我乞儿国万民折,全境十二州三十七县,一百二十七万百姓,一人一指纹,一人一姓名,求凤主留下!”

旁边的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展开万民折。

长长的黄纸一眼望不到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按满了红色的指纹,有的指纹浅淡,是老人干枯的手指按下;有的指纹粗糙,是农人常年劳作的痕迹;还有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指纹,是孩子稚嫩的小手印。

黄纸边缘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得发皱,那是一路千里,百姓们日夜捧在怀里,用体温焐着的心意。

“凤主,您还记得吗?”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十年前,咱们乞儿国穷得叮当响,冬天冻死过人,春天饿死人,孩子连名字都取不起,才叫乞儿国!是您来了,教我们种新粮,教我们织布,教我们做生意,教我们盖房子……”

“如今咱们有粮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养老,这全是您给的!”

“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是乞儿国的凤主!您要是走了,咱们的天,就塌了啊!”

一句话,戳中了毛草灵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十年前刚到乞儿国时,皇宫漏风,百姓面黄肌瘦,连一碗干净的水都要省着喝。是她一点点改变,一点点耕耘,把一片荒芜变成沃土,把一个弱国变成强国。

那不是简单的治国,那是她的心血,她的执念,她在这个异世安身立命的根。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哽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毛草灵耳中:“凤主,我家娃出生时难产,是您派御医连夜赶了三十里山路救的我们娘俩,娃的名字都是您取的,叫念灵……您走了,我们念谁去啊?”

一个年轻汉子抹着眼泪:“凤主,我家原先三亩地颗粒无收,是您教我们修水渠、用新种,如今每年收的粮够吃三年,您是我们的活菩萨,我们不能没有您!”

孩子们举着木牌,稚嫩的声音齐声喊着:“凤主别走!凤主留下!”

一声又一声,像重锤敲在毛草灵心上,敲碎了她所有的犹豫与纠结。

她终于明白。

大唐是她的故土,是她的来处;可乞儿国,是她的归宿,是她的心安处。

父母之爱,血脉之亲,她此生可以常回来看望,可以尽孝,可以报恩;可乞儿国的百姓,把命把家把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走了,谁来守他们的良田?谁来护他们的家园?谁来继续给他们一个安稳盛世?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萧彻一身玄色龙袍,缓步走来。

他没有乘龙辇,没有带仪仗,就那样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温柔得能包容天地,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坚定:“草灵,我知道你为难。可你看,他们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