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归来
公主府的门开了。
城阳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夏衫,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三个月不见,她瘦了一些。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跟杜荷第一次在太和殿外见到她时一样,像一个永远在审视的人,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丈夫。
杜荷从马背上下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薛仁贵在后面扶了他一把。城阳看见了他膝盖上绑的那块已经磨得变了颜色的布。
“打仗了。”
“嗯。”
“还活着。”
“嗯。”
城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院子,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杜荷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背对着他,抬起左手在眼睛前面抹了一下。很快。如果不是杜荷盯着她的背影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灶上炖了鸡汤。你进去喝了。我去给你烧水洗个澡。”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这次杜荷听出来了。平的不是因为冷淡。是因为她在压着。
杜荷把薛仁贵安顿在偏院的一间空房里。薛仁贵把他那张弓挂在床头,然后蹲在门口用磨刀石磨他的短刀。磨了很久。
“你不累?”杜荷问他。
“不累。在辽东的山上趴惯了。到了有墙的地方反而睡不着。”
杜荷没有再劝。他回到正院,在廊下坐下来。青萝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放在他面前。鸡汤很浓,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喝了一口,整个胃都暖了。
“公主每天都问青萝今天有军报吗。”青萝蹲在一边小声说,眼睛红红的,“公主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坐在书房里等到三更。她手里一直攥着那只铜手炉的另一只。跟你怀里揣的那只是一对。”
杜荷放下碗,手伸进怀里。那只小铜手炉被他的体温捂了三个月,炉身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的“城”字被他的拇指出摸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才开始喝那碗还没喝完的汤。
当天晚上,城阳在书房里把这三个月的长安情况从头到尾跟杜荷说了一遍。
三件事。
第一件。魏王李泰趁李世民不在长安,以“监国”的名义清洗了一批东宫旧部。五个人被贬出长安,其中两个是杜荷在县学里教过课的学生。
“他动你的学生,是在敲你。”城阳的声音很轻,“你不在长安,他就动你的根基。等你回来的时候,你的根基已经没了。”
“没了可以再种。”
“狄仁杰没事。”城阳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是太原狄家的人,魏王不敢动太原的世家。但他在县学里被人孤立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你带出来的学生。你的处境不好,他的处境就不安全。”
杜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件。长孙无忌上了三道奏折,请求在辽东战事结束后尽快敲定新的储君人选。三道奏折里没有提名任何人,但每一次都在结尾附了一份已故长孙皇后的遗德陈述。
“他是在提醒父皇:魏王的母亲也是母后。论嫡论长论才,魏王都应该是太子。”城阳的声音冷了几分,“但母后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要把太子之位传给四哥。她只说过高明哥不容易。”
杜荷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城阳比长孙无忌更了解长孙皇后。不是因为她读了什么史料。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第三件。晋王李治在李世民出征期间,每天去太庙给已故的长孙皇后上香。没有一天断过。没有人让他去。李世民回来之后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说话,只是在李治上香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太庙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里想了什么。但宫里的宦官都在传:陛下看晋王的眼神变了。
“三件事加在一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城阳把桌上的茶杯挪了一下,像是在棋盘上挪一枚棋子。
杜荷点了点头。
魏王李泰在攻。长孙无忌在布局。李治在不争。这三条线同时发生,意味着贞观朝的储位之争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而他站在旋涡的最中心,因为他是在朝堂上唯一同时跟长孙无忌和魏王都硬刚过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哪边的。不是李泰那一边。也不是长孙无忌那一边。是那个正在太庙里安静上香的晋王那一边。虽然他从未公开说过站队李治的话,但他进过魏王府没取铜符的事已经传遍了长安。他不需要表态。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立场。
“魏王那边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有。三天一次。每次都是送点东西来,字画、茶叶、玉佩。不收就放在门口。放在门口,别人看到了还是会说魏王在关照杜荷。”城阳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厌烦,“这种手段在宫里叫种刺。不直接拉拢你,只在你门口种一棵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刺。刺越多,你越不好站。”
杜荷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完。
“明天我去县学。”
第二天一早,杜荷去了长安县学。训导在门口等着他。老头比三个月前更老了,胡子全白了,但腰杆还是那么直。
“回来了?”
“回来了。”
“听程咬金说你带兵打仗去了。还活着,不容易。”训导转身往县学里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狄家那小子在后面的讲堂里等你。他每天早上都来。来了就坐在第一排。等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