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县学的少年们
二月十六,晋王李治来县学听课的消息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长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手里拿着那本盖着县学封皮的书,从侧门进的讲堂。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一个在街对面茶楼二层靠窗坐着喝茶的便装禁军。坐在杜荷旁边的狄仁杰旁边。狄仁杰把自己的笔记往左挪了半寸,给他腾了块桌面。
杜荷今天讲的是‘史记·货殖列传’最后一篇。他讲的不是原文,是他自己写的商税报告。他把报告的第一页投影在黑板上,不是真的投影,是用炭条把核心数据抄上去。长安四门过去三个月的商税漏报额逐月下降。一月份漏报四万贯,二月份降到两万八千贯,三月上旬预估不到八千贯。
“这个趋势说明了什么?”杜荷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学生。
一个学生举手:“商税清核司查得严了。”
“查得严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四门监不敢再漏报了。因为现在他们每报一次数字,商税清核司就有另一套数据可以比对。两套数据如果不一致,查的不是商户,是门监自己。”
狄仁杰低头在笔记上写了一行字。李治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然后翻到自己笔记本的空白页,用同样的格式写了一行字:数据比对产生威慑,威慑改变行为,行为改变数字。
课后狄仁杰追到杜荷面前问了一个问题。李治站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来,但也没有走开。
“先生,度支司的墙还在。商税直报条例绕过了度支司,但度支司的核算职能没有变。以后所有商税最终入库还是要经过度支司。如果他们在入库之前做最后一道手脚怎么办?”
“最后一道手脚改不了三个数据源。四门监的原始数据,太府寺的核验数据,商税清核司的比对数据,三套数据如果都显示同一个入库额,而度支司的实际入库额比这三套数据少了,那少的那个差额就是最后一次被截的。这个差额会直接出现在商税清核司的下一期报告上。李世民会看见。他看见了,度支司的人就藏不住了。”
狄仁杰记完了,合上笔记。李治从后面走了上来。他看着杜荷,行了一个学生的礼。
“杜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商税的事学生听懂了,但度支司的人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截最后一道?前面已经有两道被查了,他们不会觉得最后一道也不安全吗?”
“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截。是一整条链上的人都要分这一份钱。前面的人拿了钱,后面的人如果不拿,前面的人就变成了唯一被抓住的。他们不是贪,是在互相保命。”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讲堂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先生,下次你讲度支司的时候,我也来。”
他走了。没有随从跟着。自己一个人沿着县学后面的小巷子往宫城的方向走。狄仁杰站在讲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先生,晋王走路的方式跟他父皇一点都不像。”
“怎么不像?”
“陛下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是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晋王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试探。踩上去,先看地有没有塌,再迈下一步。”
杜荷没有接这句话。他想起了一年前在太庙外面站着的那个少年,每天都来,每天上香。他走路的方式不是天生的,是在一个六岁就看着奶娘被毒死的宫廷里一步一步学会的。踩上去先看地有没有塌,再迈下一步。如果地塌了呢?那就换一条路走。
二月末,商税直报条例的试行数据第一次汇总到了杜荷手上。郑仁泰把户部的入库数据传过来,王元轨把右藏署的核验数据传过来,卢照邻把四门巡录传过来,陆元规把西市商人的反馈传过来,狄仁杰把县学学生做的手工分析传过来。五条线,五种格式。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把五套数据摊在桌上,用杜如晦的核算框架把它们统一成一份报告。
报告上只有一页纸。纸上画了一张简单的图:商税数据从四门流向国库的四条通道。每一条通道上的漏口位置用红圈标了出来。四门监的漏口已经被堵上了九成,太府寺的漏口被堵了六成,度支司的漏口还没有被碰到,但压力正在往那边传导。图上最后一行的结论只有八个字:渠未全通,水已见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