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骨芯遗言
  宋忘川把拓片翻了个面。
  背面最下方,骨无心那道收笔往左弯的字跡旁边,一行新骨码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浮出来。不是他自己刻的——是骨码感应到了什么,自动褪去加密层。字跡比骨无心的更细,更轻,像是用极小的指甲尖在骨膜上划出来的,收笔没有弯鉤,直直往下坠。
  姜寒酥的字。
  宋忘川认出来了。修骨师的骨码各有笔锋,骨无心的收笔往左弯,纪九川的收笔往上挑,姜寒酥的——她所有骨码的最后一笔都是直直往下坠,像一滴从针尖上掉下来的髓液。他见过她刻在黑石城骨墙上的修復纹,每一道收笔都这样,不带任何弧度。
  拓片上的九行骨码正在逐一褪去加密层。不是同时褪,是一行一行往下走,像是有人在水底一句一句地说,水流把这些话托上来,托得很慢。
  第一行:“宋副统领。”
  宋忘川眼眶一紧。她叫他宋副统领。这句话一定是假死之前录的。从她把芽刀塞进他手里那一刻起,她就再没叫过他“宋忘川”。在河边上,她叫他的名字,“宋忘川,刀替我保管”,直呼其名,不带任何敬语。现在用敬语开头——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遗言。修骨师的规矩——录遗言时,对骨舟城副统领必须用敬称。
  第二行:“骨髓腔的残髓还剩半滴。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把拓片攥紧。指甲在纸缘上掐出一道弧形的印痕,指腹的茧子摩擦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指甲刮过枯骨。
  第三行:“骨码反噬停了。噬神骨顶住了最后一波。他快醒了。”
  第四行:“但我等不到。”
  河滩上忽然起了风。
  不是从河面来的——是四面八方同时往河心吹。风裹著细碎的骨尘,灰白色的,从乾涸的髓线里被风颳出来,打在人脸上像被指甲盖弹了一下。河滩石的缝隙里,那些沉了两千年的骨屑也跟著浮起来,在半空中打著旋。
  宋忘川的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没动。
  拓片上,第五行骨码浮出来:“所以,有一件事,只能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