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凡人渡海者
  牧云川站在船舷边,把咬出血的虎口凑到眼前。血是金的。金色里头漂著一丝极淡的红——不是神血的红,是凡人的红。他盯著那丝红看了三息,然后把虎口塞进嘴里,又咬了一下。牙齿磕在骨膜上,痛从虎口窜上髓腔,从髓腔灌进他拆了七层骨甲的椎骨。七块椎骨同时震了一下。震动的频率不是神骨共鸣——是凡人咬牙时骨头自己发出的闷响。咔。咔。咔。和花见月弯小指的声音一模一样。
  “大哥。”牧云止的声音从船尾方向传来。
  牧云川回头。三弟站在姜寒酥身后三步。赤足。白袍。左手握拳贴在腿侧。拳心里有血渗出来——红的。他刚才在祖祠门口咬破了自己的虎口,血还没止。他没包扎。让血从指缝淌下去,滴在甲板上。每一滴血落地的位置,都正好是巨鯤遗骨旧伤的裂缝。裂缝被凡人的血填满,骨膜从裂缝边缘长出来,透明的,薄的,和顾长生的骨髓液凝成的膜一模一样。
  “会痛了。”牧云止说。他把左手摊开,给大哥看虎口上的牙印。牙印很浅——他的牙太钝,三千年只吃过素。但牙印里嵌著一根极细的刺,是祖祠门缝里飘出来的骨屑。牧云家一百零八块牌位震动时剥落的骨屑。骨屑刺进他的虎口,和凡人的血肉长在一起。“三千年守灵,第一次知道祖祠的骨屑扎人。”
  牧云川看著他掌心里那根骨屑。看了很久。
  “她呢”牧云止朝船尾抬下巴。
  船尾。花见月躺在顾长生怀里。全身的皮肤烧掉七成,剩下的三成裹著一层透明骨膜——顾长生的血凝的。骨膜下她的凡骨还在发白光。光很弱。弱到像三千年前黑石城碎骨台前那盏快灭的油灯。她的左眼瞎了。左耳烧没了。右臂只剩一根小指。但她的小指还在弯。咔。咔。咔。不是刻意——是无意识的。她脑子里拆骨图全灌进了顾长生的髓腔,记忆清空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只剩一根手指。但她的手记得。三千年。拆过一百零八块骨板。断过四根手指。手记得该怎么做。
  “左眼角膜穿孔。”牧云川说。他的眼眶里神火还在,但没有燃烧。只是亮著。像读完所有经书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照的灯。“穿孔边缘的角膜组织被火焰煮沸了。房水从穿孔里漏出来。她的左眼不是瞎了——是空了。眼眶里只剩一个洞。”
  “能修吗”顾长生咬著虎口。第十三次。这次咬的不是虎口——是手腕。虎口上的皮肤已经全烂了。虎口处的骨膜裂了三次。他换了个位置。牙齿刺进腕部骨膜,旧伤裂开。痛从腕骨窜进髓腔,髓腔里十三片碎骨齐鸣,鸣的不是“活”——是“还”。他把这个字咬在牙缝里,用痛逼著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
  云川在船舷边蹲下来。赤足踩在甲板骨缝上。骨缝里渗著顾长生的血。血是无色透明的。他踩上去。脚底第一次感受到血的温度——不是神族圣血沸腾时的灼热,是凡人血流出伤口时那种温。温热。黏稠。会干。干了之后在皮肤上结一层薄薄的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底。脚底上沾了一层透明骨膜。骨膜正在往他脚底的皮肤里渗。“但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第八节椎骨。”
  牧云川的拳头攥紧。骨屑扎进他的虎口更深。血流得更快了。
  “大哥。”他说。声音还是轻的。和三千年守灵时每天问牌位“今天天气好吗”一模一样。“你拆了七层骨甲。第七块椎骨上刻的是『还』。第八块椎骨上刻的是——『渡』。渡人的渡。渡己的渡。神族在你八岁那年把这节椎骨封进你的脊柱,说这是神赐的渡化之力。你用这节骨渡了三千七百个人族叛徒。渡一个,骨上多一道神纹。三千七百道神纹缠在髓腔里,缠了三千年。你现在要把这节椎骨拆出来——给她做眼角膜。”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