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赵伟健的回信到了
推开门的时候,陈秀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只是信纸被她攥成了一团,松了,又攥紧,又松了。反反复复的,纸面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褶子。
秦瑶没出声,搬了旁边那把竹椅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院墙外头有小孩在追着跑,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远处操场方向传来队列训练的口令声,隔了几堵墙,闷闷的。
过了能有两三分钟,陈秀兰把攥皱的信纸递了过来。
秦瑶接过去,展开,看了那一行字。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又翻到正面,看了第二遍。
十五个字。
她把信纸折好,还给陈秀兰。
“秀兰,你想回去吗?”
陈秀兰摇头。
摇了两下,又点了一下头。
点完又摇。
她的嘴皮子动了几下,半天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厉害。
“瑶瑶,他是我男人。他让我回去……我是不是得听?”
“他是你男人。”秦瑶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你是他什么?”
陈秀兰张了张嘴。
“他有没有问过你在外面干什么活儿?有没有问过你挣多少钱?有没有问过你在被服厂过得好不好?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他只说了一件事——妈让你回去,你就得回去。”
秦瑶的声音不大,每个字说得很平。
“他不是在跟你说话,他是在传达他妈的意思。他懒得自己管你,也懒得了解你到底怎么了,他只是觉得你在外面给他'丢人'了,所以叫你回去。”
陈秀兰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
“可是,他到底还是写了回信不是。”
“秀兰。”秦瑶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赵老太让你回家,你要是真回去了,你想过后面是什么日子吗?”
陈秀兰不说话了。
“你回去了,被服厂的工位就空了。你的工钱就没了。你上个月攥在手心里的那八块六毛钱,以后再也攥不到了。你每天早上出门来上班的那股子精气神,也就没了。你又得天天蹲在赵老太跟前伺候着,洗衣做饭喂鸡扫院子,她高兴了给你一口吃的,不高兴了骂你两句——反正你男人说了,妈的话你得听。”
陈秀兰的手指绞着信纸的边角,把已经起皱的纸头又搓了几下。
“那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男人,我总不能不听他的……”
“你听了三年了。”秦瑶的话接得不急不慢,“听了三年,他有跟你亲近过一分吗?赵老太有对你好过一天吗?你让了三年,让出什么来了?”
陈秀兰的嘴巴闭紧了。
秦瑶站起来,把竹椅搬回原来的位置,站在陈秀兰面前。
“秀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是被服厂的工人。你有工位、有工钱、有手艺。这些东西是你自己一针一线挣出来的。谁的一句话一行字就想把这些全收走?”
陈秀兰仰着头看她。
阳光从枣树的枝丫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亮一块暗一块。
“你回去也行,不回去也行。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替不了你做主。但你回去之前,低头看看你身上穿的这身工装、看看你口袋里揣的上个月的工资条——那是你的底气。你想好了再决定。”
秦瑶说完这些话,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往后院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哭腔。
“瑶瑶。”
秦瑶停下来,没回头。
“我不回去。”
陈秀兰的声音还在抖,哭腔里裹着鼻涕和眼泪,但那五个字说得很清楚。
瑶推开门,“那把脸洗洗,下午还有一批被面要赶工。别让组里的人看到你这样,回头她们非追着问不可。”
“嗯。”
秦瑶走了。
后院里又安静下来。
陈秀兰坐在竹椅上,把手里那封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十五个字。
“妈让你回家你就回家,别给我丢人。”
她盯着“丢人”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信纸叠好,没有撕,没有扔,仔仔细细地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裤子口袋的最里面。
她把这封信留着。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要记住。
记住这个男人给她写过多少个字,说过多少句话。
记住她在这段婚姻里,到底值几行字。
她用院墙角落里的水龙头冲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擦干脸,整了整衣领,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被服厂发的蓝布工装。
胸前的口袋里有一支铅笔头和一个量尺寸用的小卷尺。
这是她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回车间,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缝纫机的压脚抬起来,换了一根新线轴。
旁边工位的军嫂扭头看了她一眼。
“秀兰,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吹的。”
“后院风那么大?”
“嗯,邪了。”
陈秀兰低头踩下了缝纫机的踏板,“嗒嗒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手稳得很。
一针压一针,缝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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