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自力更生
他们班的张老师还在用油印的字表,黑乎乎一片,没有画。
走廊尽头,韩校长拄着拐杖路过。
他停了两秒,偏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苏清雪正把“鸡”字的卡片举起来,公鸡画得威风凛凛,冠子涂了红蜡笔——那是希月昨晚加上去的,抢过哥哥的画非要“帮忙”。
韩校长没进去,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下课铃响。
希月从座位上蹦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冲到教室门口,一把拽住路过的同桌辫子。
“你看见没?那是我嫂子!”
同桌揉着被扯疼的头皮,嘴里嘟囔。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我嫂子讲课比张老师好听!”
“……嗯。”
走廊另一头,一个虎头虎脑的胖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希月一眼,又缩回去了。脚步声朝反方向跑远。
希月哼了一声,下巴扬起来,攥着书包带子往外走。
书包里的文具盒是新的。陈峰前天又买了一个,跟被踩烂的那个一模一样,双层,带磁铁,印着卫星上天。
傍晚,苏清雪牵着希月回到家。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涩中带甘的气味,石磨旁堆着三个装满橡子粉的麻袋,王胖子正拿铁锹把拌好的饲料往木桶里铲。
后院传来猪仔抢食的哼唧声。
陈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他把面塞到苏清雪手里。
“先吃。吃完有个事儿。”
苏清雪接过碗,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汤头是骨汤底,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面条劲道,咬断的截面齐整。
她吃了三口,抬眼看他。
“什么事?”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桌上。
“明天你去文教办签到的时候,顺路把这个交给公社正主任老李。”
苏清雪放下筷子,抽出信封里的纸展开。
她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段,眉头松了。看完第二段,嘴角动了一下。看到末尾附李云山介绍信副本那行字,她把纸放下了。
“你是要让老李知道,咱家的牲口一粒公粮都没吃。”
“嗯。”
“刘海波那道封锁令——”
“废纸。”陈峰坐到炕沿上,掰了半个馒头蘸汤吃。“他卡粮站的饲料粮,我绕过粮站自己配。他的文件只管得了公社那几个粮仓,管不了满山的橡子和河里的杂鱼。”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送,不自己去。”
“你是代课教师,去文教办签到是正经公事。顺手递一份报告,谁也挑不出毛病。我去?猎户跑公社大院,传出去又是一堆话柄。”
苏清雪把报告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压在自己的教案底下。
“行。”
她重新端起碗,低头吃面。
筷子夹起最后一块葱花送进嘴里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赵体字写得比韩校长好。”
“嗯?”
“韩校长写颜体。你写赵体。我在师范读过半年书法课,分得出来。”
陈峰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神仙教的。”
“老神仙还挺全能。”
苏清雪没抬头,语气淡淡的,耳根却红了一片。
希月趴在炕桌另一头写作业,笔头咬得湿乎乎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嫂子你脸怎么红了?是不是炉子太热了?”
苏清雪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进了里屋。
门帘晃了好几下才停住。
陈峰低头笑了一声,把苏清雪没喝完的汤端起来仰脖灌了。
后院,花背猪仔吃饱了饲料,哼哼唧唧地拱着石槽边沿。飞龙鸟窝里,棉花团子中间卧着两枚青白色的蛋。
昨天一枚,今天两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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