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出征前的一顿饭
灶房里烟火气浓。
苏清雪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苞米秆子,火舌卷上去,铁锅底滋滋响。她用铁铲翻着锅里的猪油渣,手腕一抖,有几块飞出锅沿掉进灶台灰里。
“又糟践粮食。”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拿筷子把灰里的油渣夹出来,吹了吹,犹豫了两秒,扔进自己碗里。
陈峰靠在门框上看着,没吱声。
苏清雪今天起得比他还早。天没亮就听见灶房叮叮当当的动静,等他穿好衣裳过来,案板上已经摆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玉米面饼子,旁边蒸笼里热着四个白面馒头——那是省军区送来的白面,苏清雪平时连碰都不让碰,说留着给作坊帮工发节礼。
今天全拿出来了。
“馒头你和大壮一人两个,进山扛饿。”苏清雪头也没回,“饼子给希月和大姐留着,我吃粥就行。”
陈峰走过去,从蒸笼里拿了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苏清雪嘴里。
“唔——”
她被堵了嘴,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瞪圆了。
陈峰另一只手顺势把她嘴角沾的面粉擦掉,指腹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苏清雪咬着馒头别过脸,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陈峰你——”
“嚼完再说话。”
苏清雪狠狠咬了一口馒头,不说了。
希月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哥,你又欺负嫂子。”
陈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去叫你大姐吃饭。”
希月捂着额头跑了,铅笔头掉在地上也没捡。
饭桌支在堂屋,四碗大碴子粥、一盘猪油渣炒白菜帮子、两个咸鸭蛋、四个白面馒头。搁在半年前,这桌饭够靠山屯任何一家过年的。
陈秀兰从西屋作坊出来,手指上缠着顶针,看见桌上的白面馒头愣了一下。
“咋舍得蒸白面?”
苏清雪低头喝粥:“他明天进山,吃饱才有力气。”
陈秀兰没再问。她在李二狗家十年,男人进山之前连口热饭都捞不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咸鸭蛋碰都没碰。
陈峰把一个咸鸭蛋剥了壳放进大姐碗里。
“吃。”
陈秀兰低头扒饭,肩膀抖了一下。
希月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问:“哥,你进山打那个大野猪,能打得过吗?”
“打不过就跑。”
“骗人,你从来不跑。”希月撇嘴,“嫂子,你管管他。”
苏清雪筷子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哥答应过人家的事。”
希月不吭声了,埋头啃馒头。
饭后陈峰去后院检查装备。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擦了三遍,枪膛锃亮,十五发子弹排在炕沿上,逐颗验过底火。军刺改的猎刀搁在磨刀石上,刀刃已经磨到削纸无声。
苏清雪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加厚护膝一副,内衬缝了两层旧棉花。棉袜两双,脚后跟加了补丁防磨。煮鸡蛋六个,用干净棉布包着,塞在帆布包最底下。炒花生一纸包。三七粉两小瓶。纱布一卷。
她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码,码得整整齐齐,边角折好,怕硌着枪。
陈峰看她把东西塞完,帆布包鼓鼓囊囊像个枕头。
“你这是让我进山还是搬家?”
苏清雪不理他,又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的棉布片,四边锁了细密的针脚,上面用红线绣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平安”。
绣工很差。线头没藏好,“安”字的宝盖头歪到一边去了,看得出来是生手第一回拿绣花针。
苏清雪把棉布片塞进他棉袄内兜,声音很轻:“林婉秋教我的。绣了一下午,扎了四回手。”
陈峰低头看她指尖,果然有四个新鲜针眼,已经结了薄痂。
他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大拇指擦过那几个针眼。
“下回别绣了。”
“不绣了,太费线。”苏清雪抽回手,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枪旁边的炕沿上。
“路上含着,嘴里甜就不觉得冷。”
说完走了,脚步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