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最后一天
天没亮,苏清雪就下了炕。
她没叫醒任何人,摸黑走到灶房,把风门拨开一指宽的缝,拿松针引火,再架劈好的干柳枝。火苗窜起来,没呛烟。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完成生火。
白面只剩最后半袋,省军区送来的。苏清雪舀了三碗面倒进搪瓷盆,加温水和面。上回和面水多了,馒头蒸出来塌饼一样;再上回碱少了,咬一口酸得希月吐舌头。她把陈秀兰教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水要分次加,面团揉到“三光”,盆光、面光、手光。
揉了小半个时辰,手腕酸得发颤。苏清雪低头看面团,光滑圆润,按下去缓缓弹回。她揪剂子、搓圆、摆进蒸屉,盖上锅盖,往灶膛添了两根粗柴。
蒸汽从锅盖边缘漫出来,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麦香。苏清雪蹲在灶台边等着,袖口挽到肘弯,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手绞在脑后。
二十分钟后揭盖。
八个馒头,个个浑圆饱满,顶部微微裂开一条细缝,露出白生生的瓤子。没歪,没塌,没酸味。
苏清雪掰开一个,热气冲上来,裹着实打实的麦香。她盯着掰开的断面看了几秒,鼻子发酸,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秀兰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见蒸屉里的馒头,走过来拿起一个捏了捏,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碱放对了。”陈秀兰说。
就这四个字。
苏清雪吸了下鼻子,转身把馒头一个个码进笸箩里,声音稳得很:“大姐尝尝够不够软。”
陈秀兰没再说话,拿起第二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在李二狗家十年,从没被人问过馒头够不够软。
——
陈峰进灶房的时候,苏清雪正往桌上摆碗筷。大碴子粥、炒腌萝卜、一碟猪油渣,中间摆着一盘白面馒头。家里还剩三个咸鸭蛋,陈峰切了两个,四瓣蛋黄红得流油。
“嫂子蒸的?”希月先坐下,拿起馒头翻来覆去看,“圆的!”
妞妞跟着学:“圆的!”
苏清雪垂着眼往碗里盛粥,耳朵尖有一层淡粉。陈峰看见了,没说话,拿筷子把一整瓣蛋黄拨进苏清雪碗里。
苏清雪手一顿,夹起蛋白塞回他嘴里。
“嫂子偏心!”希月嚷嚷,“我也要蛋黄!”
“吃你的。”陈峰弹了她脑门一下,把剩余蛋黄分给希月和妞妞。
桌底下,他的脚尖碰了碰苏清雪的鞋帮。
轻轻碰了两下。
苏清雪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
两下——今天第三天。赵说的最后期限。
她面色没变,夹起一条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给陈峰碗里添了半勺猪油渣。
夫妻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低头喝粥,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希月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妞妞,一半蘸猪油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灶房外头天色发灰,春风裹着化雪的湿气从门缝灌进来。苏清雪蒸馒头时灶膛的余温把整间屋子烘得暖和,窗户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峰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掰开的瓤子绵软筋道,麦香留在舌根。他看了苏清雪一眼。
苏清雪正给希月擦嘴角的油渣,手指细长,左手中指侧面有昨天被菜刀蹭的一道浅口子,抹了獾油膏,已经结了薄痂。
半年前这双手握的是钢笔,写的是赵体楷书,翻的是《说文解字》。
现在揉面、生火、腌咸菜、缝护膝。
陈峰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手掌在她后脑勺停了一下,拇指顺着发缝轻轻捋了一下。
苏清雪没抬头,耳朵尖的粉色又深了一层。
——
院门响,冯大壮推门进来。
他天不亮就去了白桦林外沿巡查,这会儿鞋帮子沾满泥浆,脸色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