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满手泥巴就是最好的证据
孔干事骑的是一辆二八大杠,链条松了半截,车轮碾过村口碎冰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四十出头,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腋下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头鼓鼓囊囊——陈峰远远就看见了。
冯大壮从坡上跑下来报信时,陈峰正蹲在猪圈旁给花背野猪仔配饲料。他擦了擦手站起来,朝药材基地方向看了一眼。
苏清雪还在地里。
“让他等着。”
陈峰没急,回灶房烧了壶开水,拎出两个粗瓷碗摆在院中石碾盘上。孔干事推车进院的时候,水刚倒满,热气直冒。
“孔同志,喝水。”
孔干事接过碗没喝,眼睛先往院里扫了一圈。他见过举报信——说陈峰的媳妇苏清雪是京城大小姐,不劳动不下地,占着知青指标吃白饭,思想有问题。
他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清雪从药材基地回来了。
旧棉袄前襟糊了半片黄泥,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缠着纱布的手掌。头发被风吹散了大半,碎发粘在额角,脸上一道泥印从颧骨划到下巴。脚上的黄胶鞋沾满黑土,鞋帮子湿透了。
她右手拎着锄头,左手攥着一把防风苗子,指缝里全是泥。
孔干事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举报信上写的是“养尊处优”“不事生产”。面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养尊处优的影子,倒像是刚从地里刨了半天的庄稼人。
陈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锄头靠墙放好,拍了拍她肩膀上的草屑。
“去洗洗手,换件衣裳。”
苏清雪看了孔干事一眼,没问来干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陈峰重新坐回石碾盘边,示意孔干事落座。孔干事这才掏出公文包,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正是刘建国和何三姑联名的举报信。
“陈峰同志,公社知青办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爱人苏清雪同志存在占用知青指标、不参加集体劳动等问题,组织上派我来核实情况。”
话说得四平八稳,官腔十足。
陈峰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碗,没接话。
他转身进屋,三十秒后出来,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结婚证。
红皮小本,钢印清晰,民政办核发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苏清雪,一九七一年三月十日与靠山屯社员陈峰登记结婚,户口同日迁入靠山屯。”陈峰把证翻开摆在碾盘上,手指点着户籍栏,“婚后户口迁入,知青身份自动转为社员身份。孔同志,知青办管社员吗?”
孔干事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样,公社党委批文。
军属互助生产小组成员名单,第三行,苏清雪,编号零零三,工种:记账员兼种植组员,盖着公社党委的红章。
“她是生产小组在册组员,记工分、有产出,这份批文钱玉成主任亲笔签字。”
孔干事额头冒出细汗。
第三样,吕技术员签字的药材基地劳动记录表。
陈峰翻到最近三天的记录页,指给孔干事看——
四月一日,苏清雪,起垄沟四条,工时六小时。
四月二日,苏清雪,下防风苗两垄,工时五小时。
四月三日,苏清雪,翻土补肥,工时四小时。
每条记录后面都有吕技术员的签名和日期。
“省农业厅驻村技术员亲笔签的字,够不够格?”
孔干事把三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抽了一下。举报信上写得言之凿凿,面前这堆红章签字把每条指控堵得严严实实,他要是硬说有问题,打的是公社党委和省农业厅的脸。
他不敢。
“陈峰同志,材料……我带回去汇报。”
孔干事伸手去收举报信,动作有些急。
陈峰的目光扫过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