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五三年的军医
周德全坐在西厢炕头。
他腿上夹板还没拆,炕沿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苏怀远开的药。
陈峰搬了条矮凳。
苏清雪坐在炕桌另一边,账本摊开,钢笔帽咬在指间。
周德全看了一眼账本,笑了一下。
“你媳妇这架势,比当年清理组书记员还吓人。”
苏清雪没接笑。
“周叔,五三年冬天,协和来的女军医,您从头说。”
周德全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药气。
“那年冷。比今年六月雪冷多了。”
“清理组接到上级通知,说协和派人来北梁暗道取样。不是看病,是取铅罐外壳腐蚀样本。”
陈峰问:“铅罐?”
“就是水声口下面那些东西外面的壳。”周德全放下缸,“那时候谁也不敢碰里面,只能在外围刮一点铅白、黑泥、苔斑,送去做定性。”
苏清雪笔尖落下。
“五三年冬,协和,女军医,采样。”
周德全继续道:“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同志。穿军棉袄,腰里挂帆布包,说话带京腔。她不爱说闲话,一进洞就问水位、风向、发霉味从哪来。”
“专业?”陈峰问。
“太专业。”周德全抬手比划,“她拿手术刀削铅壳,就这么一刀一刀,稳得很。猎户削树皮都没她稳。”
陈峰心里一沉。
能在暗道、铅罐、旧细菌样本旁边下刀不抖,这不是普通军医。
这是见过脏东西的人。
周德全道:“她在暗道里待了两天。白天采样,晚上对着煤油灯写字。走的时候,带走三个玻璃样本管,还有一份陈大山手绘的暗道简图副本。”
苏清雪笔尖停住。
陈峰抬头。
“我爹给的?”
“上级命令。”周德全说,“大山不愿意。他说图出山,山就守不住。可那女同志拿的是红头介绍信,卫生部、协和,两边章都有。”
苏清雪问:“那女军医姓什么?”
周德全皱眉。
“那时没人敢多问。我们都叫她方医生还是方军医……我记不准。”
屋里静了一下。
苏清雪把笔帽扣回去,又拔开。
“方。”
这个字落在纸上,墨迹黑得扎眼。
周德全又道:“我记得一件事。”
陈峰看他。
“她走前问过陈大山一句:北面是不是还有条路,能通到更深的地方?”
齐老蔫以前说老龙口三不进。
周德全现在说的北面,就是鬼见愁方向。
陈峰问:“我爹怎么答?”
“没答。”周德全说,“大山拿烟锅敲了两下石壁,说:图上没有。”
“她信了?”
“她没再问。”周德全顿了顿,“但她临走时,站在腐木塌口外,看了北坡很久。”
苏清雪翻到账本前面,找到方淑芬进村那天的记录。
她写过。
方淑芬五十多岁,银灰烫发,手提保温饭盒和大白兔奶糖。
还有一行小字。
左手无名指,男式军官戒指,戒面五角星。
苏清雪把账本推到周德全面前。
“周叔,您看这个。”
周德全眯眼。
他不认得多少字,可他看见了那一行。
“戒指?”
苏清雪低声道:“方淑芬现在还戴着。左手无名指,男式军官戒指,戒面五角星。”
周德全手里的搪瓷缸碰了一下炕桌。
药水洒出半圈。
“对。”
他声音压低。
“那女军医也戴着。我们当时还奇怪,年轻女同志,戴个男戒指做啥。她说是纪念。”
陈峰看向苏清雪。
苏清雪没有哭。
她只是把“五三年女军医”后面写上三个字。
方淑芬。
笔画很正。
越正,越冷。
东屋门帘掀开。
苏怀远拄着棍进来。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你们说到协和了?”
苏清雪抬头。
“爸,我妈五零年春进东北采集,五三年协和派方淑芬来北梁暗道。这两件事有没有交集?”
苏怀远沉默。
陈峰起身扶他坐下。
苏怀远坐到椅子上,手指摸着棍头。
“明兰从东北回来后,高烧过一场。”
苏清雪眼睫动了一下。
“在哪治的?”
“协和。”
屋里没人说话。
苏怀远道:“那时候协和是国内顶尖医院,很多旧档、旧病理都在那里。明兰住了二十多天。她带回来的苔藓、参须断根、采集报告,都交过院里做过一次比对。”
苏清雪问:“经手医生是谁?”
苏怀远闭了闭眼。
“我只记得病历签名开头是个‘方’字。”
炕桌上的煤油灯芯爆了一下。
苏清雪低头,在账本上画时间线。
一九五〇年春,沈明兰进老龙口。
带回苔藓、参须。
回京高烧,住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