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她们的事
苏清雪出门时,陈峰正在后院劈柴。
她换了陈秀兰缝的那件赤狐毛领深蓝棉袄,头发拢成一根辫子,怀里鼓鼓囊囊——田野笔记本和旧照片贴着棉袄内衬。
陈峰放下斧头:“我跟你去。”
“不用。”苏清雪系好最后一颗盘扣,“她们的事,我自己问。”
陈峰看了她两秒,从灶台端了碗热红糖姜水递过去:“喝完再走。”
苏清雪接过喝了,把碗搁在窗台上,没回头。
刘婶家在村东第三户,土墙院子,门口晾着萝卜干。苏清雪敲门时,刘婶正往外走,手里拎着菜篮子,看见她愣了一下:“哎哟,弟妹——”
“婶子,我找方大夫说两句话。”
刘婶看了眼东屋方向,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问,挎着篮子去了打谷场。
东屋门虚掩。苏清雪推门进去。
方淑芬坐在炕沿,右脚踝裹着纱布架在叠好的棉被上。炕桌摆着一把铜壶,两只粗瓷碗,壶嘴冒着药茶的苦味。她换了一身灰蓝布褂子,银灰头发没烫了,用黑皮筋扎在脑后,看着比在京城老了五岁。
苏清雪在炕桌对面坐下,没碰茶碗。
她从棉袄里掏出旧照片,放到方淑芬面前。
黑白照片,1953年冬,老龙口北坡针叶林前。沈明兰穿军棉袄,举着一截比小孩胳膊还粗的参须,断口发黑。旁边站着年轻的方淑芬,也是军棉袄,左手插兜,右手搭在沈明兰肩上。
方淑芬拿起照片。
她看了很久。拇指擦过沈明兰的脸,又缩回去。
苏清雪开口:“你替她保管了八年。”
方淑芬没抬头。
“这八年里,方家对我爸做的事,你知道。”
方淑芬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离开时碰倒了茶碗,药茶洒了一小摊。她没擦。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墙角红砖炉子里劈柴烧得噼啪响。
苏清雪说:“从头讲。”
方淑芬倒了碗茶推过去,苏清雪没接。
“五〇年春天,”方淑芬的声音比平时低,“你妈从长白山回来,高烧四十一度二,直接送协和急诊。我是住院部值班医生,接的她。”
苏清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烧了九天退不下来,血象查不出感染源,所有培养皿都是阴性。最后是物理降温加磺胺熬过去的。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我,标本还在不在。”方淑芬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这女人疯了,命都快没了,惦记几根草。”
“后来呢。”
“后来她出院,我们成了朋友。”方淑芬的语气平了下来,“她教我认植物,我教她看血象。她笔记本里画的那些苔藓、参须、菌丝,我全看过。五三年冬天,军方调我来东北,名义上是协和支援地方医疗,实际上——”
她顿了一下。
“实际上是顺着你妈的采集路线,复查那些地点。”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了。
“军方怎么知道她的采集地点?”
“病历。”方淑芬说,“你妈住院时,病历里写了采集地详细坐标。协和的病历归档后,有人调过。”
苏清雪想到了什么,但没说。
方淑芬继续:“五三年我进了北梁暗道,在铅罐外壳刮了样本,带走三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妈知道,但她没跟我说全。她只说——别碰水,别点火。”
炉子里一截柴烧断了,塌下去,火星子溅在炉门铁皮上。
“六二年,”苏清雪的声音很轻,“你在。”
不是问句。
方淑芬点了一下头。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烧了三天,和五〇年一样的症状,但这回磺胺不管用了。我在协和翻了两天旧档,翻到关东军在那座山下面做过的东西——”
她停住了。
苏清雪等着。
方淑芬吸了口气:“人体实验。细菌战的预备研究。废弃时没有彻底销毁所有活体样本,有些东西沉在地下水里。你妈五〇年在鬼见愁采集,离那些东西太近。”
“所以她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