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罪孽启程
昏沉如同无边无底的寒渊,将戟穆轩辕牢牢困缚。他分不清昼夜,感知模糊,浑身筋骨像是被碾碎又强行拼接,每一寸皮肉都透着酸软刺骨的无力感。意识时而沉浮,时而沉沦,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一幕——斩金戟穿透胸膛的闷响、慕晗缓缓倒下的身影、温热鲜血溅在脸上的触感、还有她最后那句轻得像风的嘱托。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无从挣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从掌心缓缓漫开。那暖意不炽烈,却无比温柔,像寒夜中的一点星火,穿透层层冰冷的昏沉,轻轻唤醒他混沌的意识。轩辕的睫毛微微颤动,终于,他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荒野山洞,岩壁粗糙潮湿,洞顶不断滴落水珠,落在地面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洞口被藤蔓荒草半掩,只漏进一缕灰蒙蒙的天光,勉强照亮洞内一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腐味,还有久久不散的血腥气息。
轩辕躺在冰冷的岩地上,浑身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干裂发硬,大大小小的伤口结痂又被挣裂,隐隐作痛。他缓缓抬起右手,视线麻木地落向掌心。
一团米粒大小的淡金色魂火,正静静悬浮着。光芒柔和,微微起伏,像有生命般缓缓跳动,散发出独属于慕晗的清冷暖意。即便周遭满是杀伐与死寂,这一缕微光依旧干净纯粹,不染半点幽冥浊气与人间血腥。
轩辕怔怔望着这团魂火,空洞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脑海里的记忆依旧破碎凌乱,像被狂风撕碎的画卷,零散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他记得镇渊城崩塌的巨响,记得魔潮如潮水般涌入城门,记得自己挥戟死战、杀到麻木。
更记得那一瞬间 —— 慕晗主动迎上他手中的斩金戟,白衣染血,眉目温柔,带着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决绝与释然。还有之后,她身躯化作漫天光尘消散,只留这一缕魂火落在他掌心。
再往后,便是一片混乱的空白。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在城破的大乱中杀出重围,记不清是怎么一路踉跄奔逃、远离镇渊城,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幽冥追兵、有没有仙门修士暗中窥探。
仿佛从慕晗消散的那一刻起,他的意识就已经跟着死去,只剩下一具被本能驱使的躯壳,麻木地逃离、奔跑,最后晕倒在这座无名山洞里,沉沉昏睡。
三天了。他就这样躺了整整三天。
不吃,不喝,不动,靠着掌心魂若有若无的暖意,吊着最后一丝生机,任由身心一同沉沦在无边的死寂与痛苦里。轩辕缓缓收拢手指,五指一点点攥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传来,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那缕金色魂火旁。温热的血珠靠近魂火的瞬间,便被一股柔和的气息悄然蒸发,化作淡淡的白雾,无声消散。魂火依旧安稳跳动,没有被血腥惊扰,依旧带着那份熟悉的温柔。
“我杀了她……”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干裂起皮的唇间艰难挤出。音量极低,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对自己的宣判。
胸腔骤然抽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心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是镇渊城的守护者,是蚩尤血脉的继承者,本该守护城池、守护所爱,可到头来,却是他亲手握着战戟,亲手葬送了唯一珍视的人。
弑爱。这两个字像淬毒的利刃,死死扎在他心底,每一次想起,都要割裂一遍灵魂。
“为什么……”轩辕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他不懂,明明她修为高深,有神女本源护体,明明她早已看出战局凶险,明明她明明可以自保、可以退后,为什么偏偏要选择用这种方式,终结自己,也让他背负永世罪孽?
没有人回答他。山洞寂静无声,只有洞顶水珠滴答坠落,洞外荒野的夜风穿草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天地也在为之悲叹。
无人回应,无人开解,更无人告诉他真相。只有他自己,被困在无尽的自责、悔恨与茫然之中,任由心底的伤口一点点溃烂、蔓延。
轩辕就那么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空洞与悲凉将自己淹没。时间在死寂中悄然流逝,不知又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