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加派我们的人手,反向监控
“是,学生明白。会见机行事。”游七双手接过密信,小心收好。
“另外,”张居正继续吩咐,目光落在那堆黄锦送来的文书上,“让我们带来的那几个精于账目的幕僚和书吏,从明日起,就‘认认真真’地核阅这些文书。尤其是市舶司近三年的关税出入明细、各主要卫所(如镇江卫、金山卫、太仓卫)的兵员名册与粮饷发放记录、以及工部留都衙门关于南京城墙近年修缮、长江水师战船建造维护的报销单据。告诉他们,不必求全求细,但务必要从中找出几处明显的、不合常理的疑点或矛盾之处。比如,关税数额与同期货物吞吐量明显不符;兵员名册有涂改或重复;修缮费用高得离谱等等。找到后,不必声张,秘密记录在案,原件不可损坏。记住,要外松内紧,做出认真核查、例行公事的姿态,但真正关键的发现和我们的怀疑,需绝对保密,不得外泄半分。这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问路,看看他们的反应。”
“是,东翁。账目之事,陈先生(指随行账房)最为拿手,必不辱命。”游七应道。
“还有,”张居正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仅容游七听见,“这件事,你亲自去办,要万分小心。派人暗中查访,南京城内,可有口碑尚可、为人老实、熟悉海事航道、且与那些大海商(如沈荣、林道乾,还有那个据说与黄锦往来密切的徽商许氏)没有太多瓜葛,甚至可能受过排挤的老船工、老水手、或者家道中落、对现状不满的海商后人。我们需要了解的不是官面文章,而是东南海上的真实情况——各路海商的势力范围,主要贸易路线,私下里的规矩,官兵与海寇之间模糊的边界,以及……关于那个‘海鹞子’郑万春的最新动向,舟山、双屿、浯屿(金门)一带的虚实。此事需极其隐秘,可用收购南洋稀奇海货、打听海运行市风险的名义,找可靠的牙行或中人牵线,接触目标。记住,宁缺毋滥,安全第一。我们需要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惹祸的根苗。”
游七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触及东南走私贸易和海盗问题的核心了,也是此番南来最凶险的任务之一。他面色凝重,郑重应下:“东翁放心,学生晓得轻重。必寻稳妥可靠之人,小心办理。”
张居正点了点头,对游七的办事能力,他是放心的。他挥了挥手,示意游七可以下去准备了。游七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一人。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敲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他独自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园林中迷蒙的雨景。假山嶙峋,池水微漾,亭台寂寂。这精致的景色,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这南京城的缩影——看似精巧雅致,实则每一步都可能是机关,每一处平静之下都可能藏着漩涡。
“黄锦……永嘉郡王……海寇……中秋……”他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如铁的决断,以及如临深渊的警惕。
既然来了,这南京的棋局,无论多么凶险复杂,他张居正,都已别无选择,必须执子入局,落子无悔。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是铜墙铁壁,还是败絮其中,总要碰一碰才知道。他倒要看看,这被经营了二十年的“独立王国”,是否真的如表面看上去那般,铁板一块,滴水不漏。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笼罩了雨中的南京城。秦淮河两岸,早早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荡漾的河水中,被雨丝揉碎,化成一片迷离的光晕。桨声欸乃,画舫上的丝竹之声比白日清晰了些,歌女柔媚的唱腔随风飘散,混杂着酒楼赌坊的喧嚣,仿佛白日码头那肃杀凝重的一幕从未发生,这座古城又沉浸回了它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夜生活中。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流,已经开始因为这位新任钦差大臣的到来,而悄然改变了方向,加速涌动。
中山王府旧址,钦差行辕,西跨院。
这里是随行护卫、仆役的驻地,相比前院正厅书房的轩敞,显得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一间僻静的厢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刚刚抵达不久、脸上尤带着长途奔波与旧伤未愈带来的疲惫与苍白之色的疤脸(化名王刚),靠坐在简陋的木板床头。他手中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枚看似普通、边缘有些磨损的“永乐通宝”铜钱——这是俞大猷将他交给张居正时,亲手给他的、与靖北王萧御约定的紧急联络信物之一。铜钱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