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海鹞子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撞开了“聚义厅”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汗臭、酒气、海腥和体味的浑浊热浪,随着人群的涌入,瞬间冲散了厅内原本阴冷沉滞的空气。只见一群穿着各异、但大多携刀佩剑、神色剽悍、眼露凶光的汉子,络绎踏入厅中。这些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胖瘦不一,但无一例外,眼神里都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特有的、对生命和规则的漠视,以及长期暴力生活浸染出的桀骜与戾气。他们互相大声打着招呼,拍着肩膀,说着粗鄙的笑话,骂着娘,吐着唾沫,按照某种不成的、约定俗成的规矩和各自的地位,纷纷在两侧那些刚刚擦拭过的木椅上落座。粗鲁的谈笑声、肆无忌惮的咳嗽吐痰声、兵刃与椅子碰撞的叮当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旷的厅堂,将那刻意营造的阴森肃杀气氛冲淡了不少,但却更添了一种混乱、野蛮、弱肉强食的丛林集会之感。
沈致远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谨慎的探子,悄悄观察着这些鱼贯而入的大小头目。他看到了白日那个如同毒蛇般的“独眼蛟”韩昆,坐在了左侧最上首的一把交椅上,那只独眼开阖间,寒光如冰刃,扫视着陆续进来的人。他还看到了几个曾在码头上、或是在“操练”时远远见过的、气息格外凶悍暴烈的人物。粗粗一数,陆续进来、最终落座的头目,竟有三四十人之多!这还不包括他们可能带来的贴身护卫(护卫大多侍立在厅外或头目身后)。郑万春能纠集起如此规模的头目队伍,其麾下海寇的总数,恐怕远超俞大帅之前的预估,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又过了一小会儿,厅外的喧哗声忽然降低了一个层次,一阵更加沉重、更加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刻意压低了的、带着敬畏的骚动,由远及近。只见四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露出满背狰狞刺青(夜叉、罗刹、骷髅等)、手持沉重鬼头大刀的壮汉,当先踏入,如同四尊移动的铁塔,分列在石台两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紧接着,一个年约五旬、身材中等、微微发福、面色是一种养尊处优的红润、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穿着一身簇新宝蓝色绸缎员外服、手中悠闲地把玩着两枚乌黑锃亮铁胆的中年男人,迈着不疾不徐的方步,踱了进来。
此人一出现,厅内所有的嘈杂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骤然切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头目,无论刚才表现得多么嚣张跋扈,此刻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脸上所有的嬉笑怒骂,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混杂着敬畏、讨好、依赖,以及一丝深藏不易察觉的恐惧。
郑万春,“海鹞子”。
他的外表,极具欺骗性。看起来不像个纵横东南海上多年、杀人如麻、令官军和商旅闻风丧胆的巨寇枭雄,倒更像是个家境殷实、生活优渥、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土财主乡绅。圆脸,短须,总是微微眯起的眼睛带着三分笑意,体态从容,甚至有些富态。唯有当他偶尔抬眼,那眯起的眼缝中一闪而过的、如同高空鹰隼锁定猎物时般的锐利、冰冷、毫无感情的光芒,才在瞬间刺破那层温和的伪装,泄露出其内里绝非善类、且掌控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本质。
郑万春走到石台前,并未立刻坐上那把象征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他先是走到香案前,从沈三早就备好的线香中抽出三支,就着旁边海寇及时递上的火烛,将香点燃。他双手持香,举至额前,对着香案上方那块空无一物、只挂着幅褪色“义”字中堂的墙壁(或许早年供奉过什么神祇或祖师牌位),神情肃穆(至少表面如此),缓缓拜了三拜。然后,将三炷香稳稳插入那积满香灰的硕大铜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那跳跃的灯火映照下,扭曲变幻。这套动作,他做得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与这满屋的凶神恶煞形成诡异的反差。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登上石台,在那张虎皮交椅上缓缓坐下。身体靠向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那两枚铁胆在掌心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鸦雀无声的头目们,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并未消失,只是淡了些许。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任何嘈杂、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兄们都来了。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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