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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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曹禀站在自家二楼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个记满了名字的笔记本。

从他这个位置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金渡村。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月色把那些三层小楼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停着的车,一辆挨着一辆,有桑塔纳,有夏利,还有两辆进口的丰田越野。

这一片住的,都是跟着干了多年的老员工了。

他们算是金渡村的原始股,这帮人最早是跟着孙磊干,从走私开始做起,后来一步步做到了今天。

孙磊那人当家的时候脾气比较暴,喝多了酒爱骂人,但对手下人不抠,该分的钱一分不少。

这帮老员工嘴上骂着孙磊,后来孙磊倒了大家却又慌了好几个月。

之后杜江河接手,把摊子又撑起来了。

几年下来,家家户户都起了楼,买了车,日子比县城里那些吃公家饭的过得还滋润。

这是他和杜江河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江山。

曹禀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守住啊。

楼下院子里有人在喊。

是隔壁老韩家的媳妇,正扯着嗓子让她男人赶紧把东西往车上搬。

老韩蹲在门口抽烟,屁股底下垫着块砖头一动不动。

他媳妇喊了三遍,他才慢吞吞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往屋里走。

慌张什么?曹禀在心里说。

真要跑,慌也没用。

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

他想起孙磊临死前让律师带出来的那句话:金渡村现在这买卖,开头容易收手难。

当时他不信,觉得孙磊是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

现在曹禀他信了。

阳台上风有点大,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往远处看。

村子外面那些进出的路口,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有人在盯着了。

干这行这么多年,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正当他思索之际,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曹禀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朝着他靠拢过来。

“站这儿干啥呢?”这是易巧云的声音。

曹禀没说话。

易巧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没再问。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刚烫过,卷得整整齐齐,身上一股香水的味道。

“东西收拾好了?”曹禀问。

“差不多了。”

“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别拿了。”

“穿的要轻便些,到时候好走路。”

易巧云嗯了一声。

曹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老婆站在那儿,右手五根指头上戴了起码三个金戒指。

曹禀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啥?”易巧云瞪他。

“没啥。”曹禀收回目光,又往外看了一眼,“就是觉得你戴这么多,跑起来不沉啊?”

易巧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笑了。

笑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真到这一步了?”

曹禀没回答。

他转过身,背靠着阳台栏杆,看着对面那栋三层楼。

那是杜江河的房子,这会儿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二楼窗户亮着灯。

“巧云,”曹禀说,“你记不记得那年,咱们刚来金渡村的时候?”

易巧云想了想,点点头。

“那时候住在村口那间破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大雨大漏小雨小漏。”

“你在屋后头种了几棵葱,还被老韩家的鸡给刨了。”

“那时候想的是啥时候能有个不漏雨的房子,啥时候能吃上肉。”

曹禀声音很平,“现在呢,是房子有了,肉也有了,但怎么反倒睡不着了?”

远处又有车灯亮起来,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村子深处开出来,正慢慢往村外走。

车灯在坑洼的土路上一颠一颠的,照得路边的杂草忽明忽暗。

“那是老周家的车。”易巧云说。

曹禀嗯了一声。

老周是第一批跟着孙磊干的老人,这些年攒下的钱比谁都多。

三个儿子,一人一套楼,一人一辆车。

这会儿一家子挤在那辆面包车里,不知道往哪儿去。

曹禀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忽然开口:“矿道那边,你记得路吧?”

易巧云点点头。

那条矿道她是知道的。

为什么杜江河和曹禀会选择金渡村这个位置。

严格意义上来说,金渡村的地理位置并不算好,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面是通路的。

如果把这里作为根据地,一旦把出村的路堵死,那基本没什么出路了。

他杜江河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四通八达的位置呢?

到时候跑起来也方便,大家听到风声四散而逃,不比被人瓮中捉鳖强多了?

杜江河和曹禀留下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坑道。

那是五十年代挖矿留下的老坑道,早就废弃了。

曹禀刚来金渡村那会儿,听村里老人讲过,说那矿道深得很,往里走几里地,能翻到山那边去。

但后来塌过几次,就没人敢进了。

孙磊当年搞走私的时候,一开始把货藏在矿道里头。

觉得那地方隐蔽,没什么人查。

后来挣了钱,孙磊专门找人把矿道加固了,该通的通该撑的撑,还疏通了出口。

当时他本是想给自己留条路,万一哪天出事能从那头跑出去。

可后来孙磊没用上。

那时候孙磊被抓,从审讯到宣判,快得很。

判决下来那天,曹禀和杜江河在屋里坐了一夜。

杜江河说,孙磊把嘴咬死了什么都没说。

那矿道的事,估计就咱们俩知道了。

从那以后,那条矿道就成了他们最后的底牌。

“走的时候别带太多东西。”曹禀说,“矿道窄,有些地方得爬着过去。”

“你那些大包小包的,过不去。”

“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天越来越暗了,远处那些房子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窗里的灯还亮着。

有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那是已经走了的人。

有的还亮着,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等人。

“这些人,一个都不告诉?”易巧云忽然问。

曹禀没说话。

易巧云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他们可都是跟着干了好些年的。”易巧云说。

“我知道。”

“就这么让他们走大路?”

曹禀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