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头一回见,你就说为她来?
可不下乡又能咋办?家里弄不来工作,街道上虽然还没催,但迟早会来。到那时候,要么下乡,要么……
郑母不敢往下想。最后一个办法,是让娟儿当“黑户”,躲过去。可那就真把闺女一辈子耽误了没粮票,没工作,往后更难。
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赶紧找个人家,把娟儿嫁了。
可这节骨眼上,哪那么容易找?
所以刚才看见周秉昆看娟儿的眼神,郑母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冒出一个念头。她细细打量这小伙子:脸色红润,身子结实,崭新棉袄棉裤,脚上一双厚棉鞋这年头,能穿这么一身整齐衣裳的,家里肯定不差。
要是他真对娟儿有意思……
郑母攥了攥冻得发僵的手指,直接问了那句话。她等不及绕弯子,她就想听这小伙子亲口说。
周秉昆被问懵了,举着糖葫芦,愣在那儿。糖葫芦亮晶晶的,红山楂裹着透亮的糖壳,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郑娟也僵住了,耳朵尖通红,偷偷扯了下母亲的袖子:“妈……”
“你别说话。”郑母轻轻拨开她的手,眼睛还看着周秉昆,“小同志,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冲着我们家娟儿来的?”
太平胡同口的风吹过来,扬起地上的碎雪沫子。周秉昆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见郑娟低着头,脖颈雪白,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他也看见郑母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光。
草把子上剩下的糖葫芦,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红得扎眼。
周秉昆忽然就不慌了。他把糖葫芦往郑娟手里一塞,转头看向郑母,声音不大,但很稳:
“是。大娘,我是为郑娟来的。”
风好像停了。
郑娟手一抖,那串糖葫芦差点掉地上。她紧紧攥住竹签子,指尖捏得发白,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苇子,轻轻颤着。
郑母瞳孔缩了缩,脸上每条皱纹都绷紧了。她盯着周秉昆,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个窟窿:“你……你说清楚。你认识娟儿?”
“不认识。”周秉昆老实摇头,“今天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你就说为她来?”郑母声音高了些,带着怀疑,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虽穷,但也……”
“我没乱说。”周秉昆打断她,语气认真起来,“大娘,我真不认识郑娟同志。但我……我听说过她。”
这话半真半假。他哪里是“听说”,他是从另一段人生里,带着记忆来的。可这话不能说。
郑母眉头拧紧了:“听谁说?”
周秉昆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接上:“听街坊提过,说太平胡同有个卖糖葫芦的姑娘,人好,模样也好。我今天……是特意找过来的。”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光字片不大,谁家有点什么事,传起来也快。
郑母神色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那你找娟儿,是想干啥?”
问题又绕回来了。周秉昆手心冒汗,棉袄里衬湿了一片。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可当他余光瞥见郑娟单薄的肩膀,和她冻得通红的、生着冻疮的手指时,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
“大娘,”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压低了,却足够清晰,“我想跟郑娟同志处处对象。”
“轰”一下,郑娟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向周秉昆。那眼神里有惊慌,有羞臊,还有一丝茫然无措的懵懂。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郑母也愣住了。她料想这小伙子或许是对娟儿有意,却没料到他这么直接,这么干脆。这年头,男女处对象大多是经人介绍,互相看几眼,打听打听家境人品,哪有这样当面锣对面鼓说开的?
老太太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周秉昆说完,自己也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但他没退缩,继续道:“我知道这话唐突。大娘,郑娟同志,你们要觉得我孟浪,我这就走,绝不再来打扰。可我是真心的。我家在光字片,叫周秉昆,家里父母哥哥姐姐都在,我是老幺。我在木材厂上班,是正式工人。”
他一口气把家底报了个干净,像是生怕说慢了,对方就不听了。
郑母听到“木材厂正式工人”几个字,眼皮跳了跳。正式工人,月月有工资,有粮票,这是顶好的条件了。她重新打量周秉昆,这回看得更细:小伙子浓眉大眼,面相端正,站得笔直,眼神不飘不躲,看着是个实在人。
“你家里……知道你今天来这儿吗?”郑母问,语气松动了些。
“还不知道。”周秉昆实话实说,“但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我爸妈都是明理的人,只要我认准了,他们不会反对。”
这话说得有底气。郑母心里那点猜疑,又消下去一些。可她仍有顾虑。
“小周同志,”她改了称呼,声音也柔和了点,“你既然打听过,就该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们娘仨,就靠我这点糖葫芦摊子糊口。娟儿下面还有个弟弟,眼睛看不见,离不了人。我这身子骨也不争气,是个药罐子……”
她顿了顿,看向周秉昆,像是要看清他每一丝反应:“这负担可不轻。你年纪轻,想事情可能简单。处对象不是过家家,真要成了,往后就是一家子。这些,你想过没有?”
周秉昆毫不犹豫点头:“想过。大娘,我都想过了。我不怕负担。我有工作,能挣钱。郑娟同志要是愿意跟我,我保证,绝不让她受苦,也绝不亏待您和光明。”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郑母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掠过屋檐的细微声响。郑娟站在母亲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糖葫芦的竹签。她心跳得飞快,一声一声,撞得胸口发疼。她偷偷抬眼,看向周秉昆。他站得笔直,棉袄领子竖着,脸颊冻得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热切,有她不敢深究的坚定,还有一股……让她莫名心安的诚恳。
“娟儿。”郑母忽然唤她。
郑娟一颤:“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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