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反包围
我把步话器频道切换到李云龙。李云龙刚才被沈康安排在梯队后面负责巩固阵地,正窝着一肚子不痛快,步话器里传来他在团指挥车旁边来回踱步的闷响。我李云龙,听说你刚才不是嫌打于邦家没打够?现在河谷弯道上有鬼子一个加强中队设伏,想拿它当敲门砖敲我们的先头部队。让你四团三营当诱饵,大张旗鼓往伏击圈里面开,让鬼子以为我们上钩了。你告诉三营长,进去了就给我死死钉在原地,一步都不准退,能不能做到。李云龙的声音几乎是吼着回来的,能做到!保证做到!三营要是敢退一步我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给师座当夜壶踢。最后还听见李云龙那大笑声中还夹杂着谢谢师座!师座英明!之类的话语。随后我就听见步话器那头李云龙在跑,军靴踩在泥地上噗噗响,然后他扯着嗓子开始喊护兵集合三营。
诱饵放出去的同时,陈杰的一团和丁鹏麒的二团分成左右两路,从河谷两侧的山脊后面以小径迂回,迅速向伏击圈外侧移动。谢尔曼坦克团留在先头梯队后方约两公里处待命,引擎保持低速运转,确保伏击圈合龙时响声不会提前传到对面。冯锦超的重炮团在后方直接架设好对伏击圈中心进行覆盖的射击诸元。
三营按照预定方案沿骡马道大张旗鼓地开进河谷弯道。全营三个连呈标准行军纵队,驮马拉着迫击炮和重机枪部件,步兵肩扛步枪边走边故意大声交谈,连长们用指挥旗往骡马道上指指点点,演得就像一支完全没有察觉到两侧伏兵的主力纵队。尖兵排走在最前面,没派侧翼警戒,没搜查灌木丛,经过弯道时还在路边停下来喝水。他们从望远镜里看出去,灌木丛里有几处细微的金属反光在晃动,军靴踩过在腐叶层中显露出一些新翻泥土的痕迹。伏击圈内的日军一动不动——他们显然在等整个纵队完全进入弯道后再发信号齐射。
就在伏击圈将要完全合围的瞬间,三营已经全部进入了日军预设的杀伤区域。一枚掷弹筒榴弹带着尖锐的呼啸从溪沟对岸射出来砸在三营队列前方的碎石上,炸开的弹片和碎石飞溅而起,这是日军的开火信号。三营长一个翻身扑倒在土坎后,几乎同时拔出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步兵们以早已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反伏击队形迅速向路两侧散开,重机枪组就地架枪压制溪沟方向和弯道两侧最先暴露的反击点;迫击炮班在不到几十秒内完成架设校准,开始对弯道周围逐个标定的目标进行急速压制。
绿色信号弹升空之后,骡马道两侧山脊后同时响起了冲锋号。陈杰的一团从左侧山脊后越过灌木丛冲入日军伏击圈的左翼,步兵的步枪和汤姆逊冲锋枪交替开火,在前面的几个散兵坑后立刻响起了手雷爆炸的闷响和被炸塌的简易掩体碎片的撞击声。丁鹏麒的二团从右侧迂回插进伏击圈的右后方,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突击班班长用自动步枪抬手就是一个扫射,直到弹夹里的子弹被打空之后才停,一时间压制住了一挺正在朝三营方向喷吐火舌的歪把子轻机枪,然后抬手将两枚手雷先后扔进机枪巢,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沙袋并把旁边的弹药箱一起殉爆。
两条侧翼同时捅进了日军的伏击阵地,伏击圈瞬间被撕成了互不相连的几段。日军预设用以包围我们的口袋被我们硬生生扯成了反向的包围圈。中间的散兵坑和岩缝里的鬼子疯狂调转枪口试图应付从两侧压上来的火力,却发现射孔方向全反了——这些掩体的射孔原本都对准骡马道内侧,现在敌人从背后和两侧打过来,掩体的射孔反而挡住了他们的视野,成了自己的囚笼。
二团的一个步枪手,蹲在没有植被遮挡的山坡上跟岩缝里一个鬼子对射了好几个循环。他打空了一个弹夹,岩缝里的三八大盖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去把后面一棵碗口粗的竹子直接打断,竹屑炸了他一脖子。他骂了声娘,拉掉两颗手雷先后扔进岩缝,爆炸把岩缝口封住了一半,碎石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惨叫,渐渐安静下来。
一团的一个突击班在被伏击圈中心一片被掷弹筒炸开的大坑里逐坑穿插。班长和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步枪手从一个弹坑跳进另一个弹坑时险些踩上一具半埋在泥土中动弹不得的鬼子兵,那个伤兵仍握着刺刀想捅人。旁边的冲锋枪手一梭子补上去,钉在那个伤兵面前的泥土边缘,跟着又是一梭子打进他身后的轻机枪巢,子弹带着泥土和石屑从远处回溅过来。班长冲进那个机枪巢时里面的鬼子机枪手已经死了,尸体仍然保持着俯卧在射孔旁的姿势,手旁边掉着一封染了血的家信,信纸还在微风里轻轻抖动。
机械化步兵连的几辆斯图亚特从河谷入口处猛冲过来,车体撞开压弯的灌木和枯竹,在溪沟边缘刹停,挡在了四团三营防线的前面,车上的射手用同轴机枪挨个点名还在试图从溪沟反爬的散兵。一个反坦克手从沟底刚举着燃烧瓶露头,便接连挨中三发子弹连人带瓶子一起滚回水里,溪水瞬间腾起一团火焰残片与水雾交相飞溅。
十几分钟后,弯道里最后的几声枪响也停止了。散兵坑和简易机枪巢里横陈的土黄色军装被血染成了深褐色。突击组逐段清理残敌——一个藏在竹丛下软泥里的鬼子兵突然窜出来抱着一把打空了的步枪朝最近的步枪手撞过去,被旁边的副射手一刺刀捅进胸口。河谷弯道安静下来,只有骡马道上堆积的弹壳在靴底下发出零星的金属摩擦声和溪水沿沟渠流淌的单调声响。
战斗之后,打扫战场照例进行。步兵们弯腰在弯道两侧的灌木丛和碎石坡上逐片翻检。歪把子轻机枪和掷弹筒从掩体残骸下被拖出来堆在路上,三八大盖一支接一支收拢捆扎,弹药盒撬开分类装进空背囊。
一名步枪手蹲在溪沟边检查一个仰面倒在碎石堆上的鬼子兵时,发现那个兵的眼皮动了一下,胸口在轻微起伏,但全身上下看不到明显的致命伤。步枪手立马单膝压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的双手反剪,把他从碎石堆中拎了起来,拖到干燥地面。俘虏挣扎了两下不动了,把脸转开不敢对视。他用日语问了两句,俘虏没反应,又用中文问了一句——你是哪人?
俘虏忽然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用生硬但完全能听懂的汉语说了一句:“我……我不是日本人。我是台湾人。我叫罗志祥。他们把我征来的,我不想来……我不想死。”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发抖,胳膊上全是蚂蟥咬过的陈旧疤痕,军装上的二等兵领章是布缝的,针脚粗得像麻袋收口。
秦山让人把金钟国叫过来。金钟国蹲在那名俘虏旁边,两个人用磕磕巴巴的日语和夹杂着闽南语词汇的汉语断断续续聊了好一阵。罗志祥说他是昭和十九年被强征入伍的,在基隆上船的时候连枪都没摸过,训练了几个月就被送到缅甸。原本他们中队的任务是驻守河谷后方维持骡马道的补给畅通,几天前接到的命令是前往河谷弯道设伏,据说是为了阻止中国军队继续往密支那方向推进。但出发前他听军曹私下抱怨说上面的命令是让他们拖延时间,真正的主力部队早就开始往后退了。
秦山听到这里,蹲下来让他把撤退路线和沿路据点布防情况详细说出来。罗志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蜿蜒的路线,标注了几个日军据点的大致位置和兵力规模。他的手还在抖,但画出来的路线很清晰——从河谷弯道往北延伸到某个岔口,然后分两路分别通往密支那外围的两个防线支撑点,其中一个据点是半个月前刚建成的临时弹药库,守军只有一个不满编制的小队。金钟国在旁边逐句翻译确认,保证路线和据点名称没有听错。张李扬把那张泥地上的草图抄到纸上,与獠牙早先侦察汇总的情报对比之后发现能够在多处互相印证。
与此同时,秦山打开缴获的日军无线电机,试着用日军野战频道接收。刚切换到备用频率,耳机里立刻传来一段明码呼叫——显然是还不知道伏击圈已全灭的河谷后方据点正在按时向这支设伏中队发出例行通联。张李扬将密码和频率一一记下,同时把缴获的几本密码册锁进保险箱。这种完整的密码册对于我们截获和分析日军后续兵力调动会有极大的价值。
傍晚时分,我把各团团长和直属营长叫回指挥部,将金钟国和秦山联合审讯提炼出来的情报——日军的撤退路线、前方据点的兵力规模和工事情况——逐条标注在战术地图上。后续的作战方案调整在弹药箱周围持续讨论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将重新拟订的推进方案和与密支那外围英印部队的协同预案统一写成简洁命令往下分发。各团据此连夜调整第二天的行动序列,工兵和损管分队同步完成所有坦克和车辆的最终整备。赛米尔站在旁边对着地图拍了最后几张,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在这次反包围作战中的最后一行评语。我把签完字的命令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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