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暗流
密支那大捷的消息像一场飓风,跟随着同盟国的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一起,一瞬间就席卷了整个世界。
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记者团刚刚离开之后,盟军东南亚战区总司令部的通电嘉奖就下来了。这次的通电嘉奖不在是那种例行公事的通令嘉奖,而是单独成文、加急发送、并且抄送所有同盟国部队的特别嘉奖令。盟军东南亚战区总司令部在电文里把此次密支那战役称之为“盟军方面,缅北反攻的里程碑战役”,更是再一次的把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称作“盟军在东南亚战场最锐利的尖刀”。
张李扬把盟军东南亚战区总司令部的嘉奖令抄收下来的时候,一边抄收,一边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份嘉奖令的措辞实在太重了。盟军东南亚战区总司令部在嘉奖令的电文里罕见的用了“decisive victory”——决定性胜利,这个词在美军的军事术语里,是最高级别的评价。上一次被用在哪个部队身上,我记忆中还是后世时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中的美陆战一师身上。
我把张李扬抄录的电文看完之后,随手就放在了一旁的弹药箱上,没有说话。
王涛这时等在一旁等了半天,见我放下了那一纸电文之后,就立马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啧、啧、啧的啧了好几声。“我说,师座。盟军方面这回是真把咱们独立第一装甲师当成他们的亲儿子来夸了。”
“亲儿子不亲儿子的另说。”我点了一根烟,“但是我知道,这份嘉奖令一发出去之后,那咱们装甲师就算是彻底站在台前了。以后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黄翔从旁边推了推眼镜。“低调不低调的,现在已经不是咱们自己能控制的了。国内那边的反应比盟军还快。”
他说的是实话。
就在盟军嘉奖令到达的同一时间,重庆那边的电报已经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了。军事委员会、军政部、远征军司令部,各级指挥机构都在发电报,内容从嘉奖到询问战况到要求详细报告,一条接一条,电讯室的译电员抄得手软。
最重头的一份,是军事委员会直接发来的加急嘉奖令。
张李扬把这份电文送到我手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标准的公文格式,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股子热乎劲儿,隔着电报纸都能感受到。
“军事委员会特急电令远征军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王师长益烁:
密支那之役,歼敌第六师团,斩获甚巨,收复重镇,战绩辉煌。该师全体将士忠勇用命,殊堪嘉尚。除呈请国民政府颁给青天白日勋章外,仰即转饬所属,继续努力,以竟全功。
此令。
军事委员会”
我把电文放下,还没开口,张李扬又递过来一份。
“师座,还有这个——军政部的。说给咱们全师官兵每人晋升一级军衔,阵亡官兵追晋两级,抚恤加倍。”
王涛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终于压不住了。“每人晋升一级?阵亡的追晋两级?军政部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大方是有原因的。”黄翔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咱们全歼了第六师团,国内太需要这场胜利了。重庆现在不把咱们捧起来,全国人民都不答应。”
“捧是一回事。”我把烟掐灭,“捧完之后怎么对待,是另一回事。”
大家都没接话。但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在琢磨这句话。
嘉奖令的电波还没散去,另一封电报就到了。
张李扬从电讯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来。
“师座,重庆来的。军事委员会,署名是何应钦。”
我接过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又看了一遍。
看完第三遍的时候,我把电文放在弹药箱上,没有说话。
王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黄翔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推了推眼镜,没有开口。
秦山最后一个看,看完之后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点了一根烟,背对着所有人,沉默地抽。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电文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军事委员会电令远征军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王师长益烁:
密支那战役已毕,战果辉煌,足慰党国。兹晋升该师师长王益烁为陆军中将,调任军事委员会高级参谋,即日赴重庆述职。该师师长一职,由黄杰少将接任,即日到职。此令。”
明升暗降。
这四个字在历史上被用了无数次,但当它真正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那种感觉比挨了一枪还难受。
晋升中将,调任高级参谋——听起来是升了,从师长变成中枢高参,从少将变成中将,仕途上算是迈了一大步。但所有人都知道,高级参谋是什么。那是一个有职无权、有名无实的闲差。去了重庆,人生地不熟,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部队,手里没有一兵一卒,那就是被架空了。
而接任的黄杰,黄埔一期,根正苗红的嫡系。重庆派他来接替我的位置,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支部队,他们要收回去。
王涛第一个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弹药箱上,震得桌上的水杯跳了起来。“去他妈的明升暗降!师座,咱们在同古、野人山、胡康河谷、密支那流的血,他们一句话就想把人换掉?”
黄翔没有说话,但他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心里有火的时候压不住的征兆。
秦山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烟头在夜风中一明一暗。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沈康从地图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师座,这份调令,不是临时起意的。重庆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密支那打完,趁咱们还没喘过气来,一刀切下来。”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事实上,从收到赛米尔那份关于军统渗透的情报开始,我就已经在心里预演过这个场景了。重庆不会容忍一支不属于嫡系、不受控制、战斗力超强的部队长期存在。密支那战役打得越好,这支部队的声望越高,重庆的忌惮就越深,动手的紧迫性就越强。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嘉奖令的墨迹还没干,调令就跟着到了。
这是要把我连根拔起。
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夜色。密支那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暴雨。
“师座。”王涛在身后叫我,声音压得很低,“弟兄们不会答应的。三团一营的仇还没报完,补充的那一个师的青年军兵员还没到,防线还没加固,密支那的残敌还没清干净——这时候换将,重庆是想让咱们前功尽弃。”
“他们不在乎前功尽弃。”黄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清醒,“他们在乎的是这支部队不受控制。只要换上一个听话的,哪怕战斗力掉一半,他们也觉得值。”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一样硬。“师座,我跟你走。”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走。”王涛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去重庆当高级参谋,我去给你当副官。这支部队,换了谁当师长,我都不伺候。”
“胡闹。”我皱着眉。
“不是胡闹。”黄翔也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但坚定,“师座,你不在,这支部队就不是原来的部队了。换了黄杰来,弟兄们不会服他。你想想,三团那些老兵,李云龙那个暴脾气,他们会认一个空降来的黄埔嫡系?”
秦山从帐篷门口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烟头弹进夜色里,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楚。
“师座,獠牙大队只听两个人的命令。一个是史迪威,一个是你。换了别人来,指挥不动獠牙。”
我看着他们三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涛的忠诚,黄翔的清醒,秦山的冷静,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让我眼眶发热的力量。
但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走这条路。
“你们先出去。”我说,“让我一个人想想。”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王涛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
帐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弹药箱上,点了一根烟,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动。烟雾在灯光里扭曲、飘散,像我这几个月走过来的路——从兰姆伽到同古,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鹰巢,从鹰巢到密支那。每一步都踩在泥里、血里、火里,每一步都有弟兄倒下,每一步都回不了头。
我打下了密支那,全歼了第六师团,报了南京的血仇。我替这支部队赢得了无上的荣誉,也替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我从小就在历史书里读到过。但读到和落到自己身上,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掏出威尔逊送的那枚戒指,放在手心里。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内圈的族徽刻得很精细,能摸到每一道纹路的凹凸。
威尔逊说,威尔逊家族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
但我不想走进美国人的大门。我是中国人,我的部队是中国军队,我的弟兄们是中国人。我想走的,是一条中国人自己的路。
可是重庆不给我这条路。
他们把路堵死了,然后递给我一张去重庆当高级参谋的调令。
我把戒指戴回手指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密支那的标记被我用红笔圈了好几圈,红得刺眼。这是我用三千多条命换来的城市,这是我用全师三分之一伤亡换来的战果。他们想把我和这支部队分开,就像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然后扔掉刀鞘。
没有刀鞘的刀,还能杀敌吗?
没有我的装甲师,还是装甲师吗?
我在地图前站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油烧干了一半,火苗越来越暗。最后我伸手把灯芯拨了拨,让火苗重新亮起来,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王涛、黄翔、秦山三个人没有走远,就站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抽烟。夜风吹过,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像三只萤火虫在夜色中忽闪忽闪。
“进来。”我说。
他们跟在我身后走进帐篷,门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和远处废墟间偶尔传来的枪声。
我站在弹药箱前面,看着他们三个。
“调令的事,我不打算执行。”
帐篷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王涛的烟从手指间掉在地上,黄翔的眼镜滑到鼻梁上忘了推回去,秦山的手按在冲锋枪的枪托上,指节泛白。
“师座——”王涛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不去重庆,不接受调令。密支那的仗还没打完,残敌还没清干净,防线还没加固,补充兵员还没到。我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扔下部队走人。”
“但重庆那边——”黄翔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担忧。
“重庆那边,我来应付。”我看着他们,“调令是发过来了,但他们也不能把我绑上飞机。我现在是密支那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前线战事未平,我有权暂缓执行调令。这是战场上的规矩,就算重庆也不能不讲道理。”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沈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站了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师座,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拒不执行调令,重庆会怎么看你?”
“想过。”我说,“他们会说我不服从命令,会说拥兵自重,会说我图谋不轨。但这些帽子,我不戴,他们也会给我戴。军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渗透的计划已经在执行了,调令不过是他们动手的第一步。我配合不配合,结果都一样。”
王涛猛地抬起头。“那怎么办?”
“两条路。”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我去重庆,当高级参谋,把这支部队交出去。你们跟着黄杰,继续打仗。但你们想想,黄杰来了,三团的弟兄会不会服他?李云龙会不会听他指挥?獠牙大队会不会认他当长官?这支部队从兰姆伽一路打到现在,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番号,不是装备,是咱们这些人之间的信任。换了师长,信任就断了。部队就散了。”
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第二条路。”我收起一根手指,“我不去重庆,继续带这支部队。重庆要撤我的职,可以,让他们派人来密支那当面宣读。重庆要处分我,可以,让他们公开发文。但在我收到正式的、书面的免职命令之前,我还是这支部队的师长,我还要对密支那的防线负责,对部队的弟兄负责。”
“师座。”黄翔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在抗命。”
“我知道。”
“抗命的后果,你想过吗?”
“想过。”我看着他,“军事法庭,撤职查办,甚至更严重的——都有可能。但如果我去了重庆,把这支部队交出去,后果更严重。补充兵员里混着军统的人,接任的黄杰是重庆的嫡系,用不了多久,这支部队就会变成重庆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会砍向谁?砍向日本人,还是砍向自己人?”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秦山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师座,獠牙大队跟着你。不管谁来接任,没有你的命令,獠牙一枪不发。”
王涛跟着站了起来。“师座,我跟了你这么久,从同古到现在。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黄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走到秦山旁边站定,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沈康最后一个开口。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擦完之后戴上,看着我说:“师座,我没有兵权,我就是一个画地图的参谋。但我画的地图,只给你一个人看。”
我看着他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谢。”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说的最重的两个字。
调令的事,我没有瞒着部队。
不是我主动说的,是消息走漏了。重庆那边发调令的时候,抄送了好几个部门,总有一个环节漏了风。等我知道的时候,各团的老兵们已经传开了。
三团最先炸了。
金国强没有给我打电话,他直接坐着吉普车从城东的阵地赶到了师部,钢盔都没摘,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硝烟。他掀开门帘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团的几个营长,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像铁一样难看。
“师座。”金国强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板,“我听说了调令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否认。“是。”
“你要去重庆当高级参谋?”
“调令上是这么写的。”
金国强沉默了三秒,然后一拳砸在我面前的弹药箱上,震得地图飞了起来。“去他妈的!师座,三团一营的弟兄尸骨未寒,孟毅超的坟还没立,你这个时候走了,谁带三团?谁来给一营的弟兄报仇?”
“金团长。”黄翔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师座还没有决定走不走。”
金国强猛地转过头看着我。
“师座,你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