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让我来!
赵长风是在牙行后门的墙根底下瞧见那个人的。
说起来也巧,他那天在牙行里挑完了陈娘子、吴哑巴和石头兄妹,正站在门口等山根去套驴车。
牙行的伙计殷勤,搬了条长凳请他坐,他摆了摆手,无意间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后门的墙根底下蜷着一个人,身上盖着条破旧的毯子,一动不动,像一堆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破烂衣裳。
赵长风走过去两步,蹲下来细看。
是个男人,看着不到四十的年纪,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色蜡黄里透着一层死灰。
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也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咬出来的。
身上那件灰布衫子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豁了线,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陈年污垢。
手搁在毯子外面,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虎口和食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是长年握笔、握刻刀的人才会有的茧。
“这人是谁?”赵长风问跟出来的牙行伙计。
伙计瞥了一眼,用一种见怪不怪的口气说:
“姓沈,叫沈墨,从前是个工匠,专给大户人家盖园子宅子的。后来主家出了事,他受了牵连,被发卖了好几手。上一任主家嫌他身子弱干不动重活,又退回来了。病了大半个月了,这两日烧得人事不省,今早喂水都不咽了。”
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掌柜的说了,等会儿要是还不动,就送义庄去。”
赵长风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沈墨的额头——滚烫。又探了探他的脉,脉象细弱游丝,时断时续,肺部有浊音。
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这个只剩半口气的男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想起若若教过他的:望诊先望神。这人虽然病得脱了相,但眉眼之间的轮廓还在——眉骨端正,鼻梁挺直,嘴唇虽干裂却抿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东西。
人在昏迷中还能忍,说明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
他又看了看那双搁在毯子外面的手,虎口的茧子又厚又匀,食指的茧子正对着笔杆的位置。
赵长风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家里已经添了四口人,若若怀着身子,阿兰也怀着身子,再带回去一个重病的,万一死在家里怎么办?
另一个说:你不带他走,他今天就得死在义庄。
若若心地善良,手上不知道救过多少人,她要是知道你见死不救,她会怎么想?
赵森当年也是收养的,那时候他也是瘦得皮包骨,一顿饭能吃三碗面。你说过,人是第一位的。
山根套好驴车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地上看了一眼,愣了下:“长风哥,这人——”
“去把我那壶水拿来。”赵长风说。
山根赶紧从驴车上取了水囊递过来。赵长风托起沈墨的后脑勺,把水囊口凑到他嘴边,慢慢往里灌了一小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大半,但沈墨的喉咙动了一下——还能咽。
赵长风又灌了第二口,这回咽下去的多了一些。
灌到第三口的时候,沈墨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布满血丝,但瞳仁深处有一点光。
很微弱,像是风里的蜡烛,被吹得摇摇欲坠,可就是不肯灭。
他看了赵长风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长风把水囊递给山根,站起身来,转身往牙行门里走:“我去签契。你把他抬车上去,别颠着。”
山根二话不说,弯下腰把沈墨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