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二章 寒垣系幽情
神京以北七百里,远州城。
巍峨的城池如卧虎般踞于荒丘之上,残阳如血,泼洒在斑驳城垣上,似与墙缝间的血痕融作一处,弥散血腥残酷气息。
城门之下杀声震彻云霄,搅得寒风吹过,也带了浓郁的戾气,蒙古兵如黑压压的蜂群,挥刀嘶吼,密密麻麻冲向城墙。
云梯被一架架支起,如枯骨般攀附城砖之上,甲胄映着残阳,泛着冷硬的光,攻城蒙军呐喊叫嚣,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城墙之上,周军将士个个衣甲染血,发髻散乱,却无一人退后半步,刀砍枪刺,弯弓射箭,用尽手段绞杀登城的蒙军。
箭矢如密雨般倾泻而下,破空之声尖利刺耳,每一支箭射出,都必带起一抹血光,伴随着凄厉惨叫,收割掉一条人命。
蒙古士卒中箭者,或从云梯上直直坠下,脑浆迸裂,或被钉在云梯上,哀嚎不止,转瞬便被后续攀爬的同伴踏作肉泥。
礌石滚木轰然落下,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连带数名蒙军一同坠地,骨头碎裂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叫,令人不忍目睹。
厮杀从辰时缠到午时,日头渐渐高升,蒙古兵的攻势愈发疲软,那股初攻时的悍勇,已被城头周军的死战磨去了大半。
云梯倒了一架又一架,城下的尸体堆如小山一般,鲜血顺着地势蜿蜒而下,汇成细小的血河,腥气冲天,呛得人作呕。
终于,蒙军营中响起鸣金之音,残存的蒙军如闻纶音,如释重负,望着城头的周军,眼底皆是怯意,潮水般纷纷后退。
城头再次传来周军的欢呼,城下蒙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留下满地尸体,残破的云梯,似在阳光下诉说心悸的惨烈。
远州城城墙,本因年月久远而斑驳,经此一战,更布满箭矢和刀砍的痕迹,墙皮剥落,砖石残缺,却依旧如巍然屹立。
它在艳阳高照下,岿然不动,仿佛任风吹雨打,战火侵袭,都无法撼动分毫,蒙军阵前安达汗及各部将领正驻马观战。
只是热各人神色迥异,有人蹙眉叹息,望着城下尸骸满眼惋惜;有人面色沉重,指尖紧握缰绳,眉宇低落甚至是惊惧。
更有人眼底燃着斗志,望着城头方向,心中战意未熄,期盼着下次再战,定能够攻破远州城,终让它臣服蒙古铁蹄下。
唯有鄂尔多斯部诺颜台吉,一身鱼鳞软甲,头戴红缨银盔,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眉宇间的凝重,与周遭皆格格不入。
他端坐于草叶黄宝马上,目光如炬,审视斑驳却坚固的远州城,眼底没有惋惜,也没有急躁,只有深深的疑虑与沉郁。
方才两军激战之时,他便暗自观察,周军的守城之态,竟比十日前愈发娴熟,丝毫不见疲惫窘迫之状,反倒愈战愈勇。
这与他心中所想,截然不同,最近十日攻城之战,初时他并没有多心,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他愈发察觉到莫名的蹊跷。
……
待到大军退回营中,日当正午,军营之中,哀嚎不断,伤兵满地,军医满身血污,脚不沾地的忙碌,营中士气已显低落。
鄂尔多斯主账中,吉瀼可汗端坐军案后,眉头深锁,正在仔细查看舆图,案上油灯,灯火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此时诺颜入帐,吉瀼可汗看了他一眼,语气探寻问道:“方才阵前观战,你神情有异,眉头紧锁,莫非有什何不妥之处?”
诺颜虽眉头不展,但是双眸明亮,依旧光彩照人,说道:“父汗,十日之前,我军强攻远州城,周军城防便曾露出缺口。
我军士卒曾一度登上城头,虽很快就被周军奋力扑灭,未能站稳脚跟,但彼时周军的守城兵力,已然显露疲惫窘迫之态。”
诺颜走到军案舆图前,看着图上远州城,说道:“兵家攻伐,本就是此消彼长之道,彼时我军士气正盛,周军却已显疲弱。
按照常理,我军只需再猛攻几日,步步紧逼,定能攻破远州城,可如今十日已过,我军每日攻城不断,远州城屹立不倒。
两军每日浴血奋战,倒像是做官面文章,周军守城愈发娴熟,调度有序,虽也有伤亡,却丝毫不见倦怠,反倒愈战愈勇。
而我军每日攻城,伤亡日渐增多,士气渐渐低迷,粮草军械消耗,做无用之功,怎么看都觉得蹊跷,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
吉瀼可汗目光微亮,自己并没想到这点,也不会往这头上想,周军既然守城之力有余,就不该据城而守,而是主动出击。
梁成宗乃当世名将,曾数战胜于安达汗,具备出众胆识,及为将谋略,若不是兵力不足,后续乏力,怎会龟缩城内不出。
若按诺颜所想,梁成宗便是怯懦畏战,裹足不前,明哲保身,消极怠战,这不该是当世名将的做派,这实在太不合常理。
诺颜神色严峻,继续说道:“父汗,昨晚我巡营查问,发现一事让人担忧,自昨日午时起,大营军士供粮,便已开始收缩。
往日里士卒们每日三餐,虽不丰盛,却能饱腹,可昨日至今,每餐粮草都减了三成,粥汤也稀许多,士卒私下里已有怨言。
前番我亲自押运回的粮草,本来也算充足,可如今已消耗掉大半,五日之前,军中便已派两千粮兵,前往东堽镇军囤取粮。
两地往返,不过五六日路程,算日子今日就该返回,可粮队至今杳无音信,没有一丝一毫消息,连传信斥候,都未曾归来。
明日,若粮队依旧未返回,事情必定有大风险,若事情真到这等地步,怕周军前番守城,露出城头的破绽,以及疲弱之态。
这一切做派,必是他们缓兵之计,就是将我军牵制于城下,耗我兵力,断我粮草,若真是如此,我军怕已陷入周军的圈套!
只是有一点想不通,我军占据宣府镇和东堽军囤,掌控数十万担粮草,后方根基稳固,即便粮道袭扰,粮草一时接济不畅。
但这不算致命破绽,只要连夜退营二十里,暂时停止攻打远州城,派出精锐疏通粮道,一旦粮草能维系,梁成宗能奈我何。
那他这般矫饰守城,诡诈用兵,岂不是到头一张空,还是说他这般用兵,是另有倚仗,别有一番图谋,只是我们不知而已?”
吉瀼可汗叹道:“你说的有道理,梁成宗曾是战绩彪炳之人,此番红树集对峙,远州城坚守,他行事太过保守,必有缘故。
今日你阵前观战,可以看出其中蹊跷,安达汗谋略过人,他不可能就毫无察觉,如今就看明日,粮队是否能携粮安然返回。
如若不然,只怕要被你不幸言中,而且形势会比你预想更糟,梁成宗这等名将,可不会只做袭扰粮道,这种兵家雕虫小技。”
……
诺颜脸色一变,说道:“父汗的意思,难道梁成宗釜底抽薪,派兵绕过我军,从后方攻占军囤,所以我军粮队才无法取粮。”
安达汗可以连夜偷关,奇袭军囤,为何梁成宗就不可以,大周在北地经营数十年,他们想做到这些,可是比我们容易许多。
明日如粮队依旧没返回,我便会向安达汗进言,让你带来三千精锐,北上回部落筹粮,只是紧要关头,各部分粮惯有做法。
此次鄂尔多斯出兵一万,几番鏖战之下,已折损近两千儿郎,要是真的事不可为,早点抽出人手脱身,那是保存实力上策。”
诺颜台吉脸色一变,说道:“父汗,若我带兵先行,不是将你独自丢下,此事我绝对不做,要走一起走,我不会带兵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