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章 婚仪多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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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了这话，顿时漾开满脸喜色，眉眼间伤春悲秋，瞬间一扫而空。原本因成亲嫁娶之事，从此堕落污泥，难以自拔。
这盲婚哑嫁的姻缘，要将他与姊妹们疏离，再难如往日般随意亲近，朝吸香泽，暮闻铃音，与林妹妹宝姐姐更如同生离。
他只要思及此处，便觉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不料这苦痛并非自己独有，姊妹们也心有灵犀，趁这当口齐齐聚到东院来。
往日里，她们原是绝少踏足此处的，宝玉心底感动莫名，果然这世间钟灵毓秀，皆是水做的骨肉，温柔通透，心有灵犀。
他虽衔玉而生，，自视有几分傲岸，不屑与世俗同流，却也当不起这些姊妹，这般掏心掏肺的情深爱重，这般的依依不舍。
宝玉心头暖意翻涌，能得姊妹们这般相待，便是此刻就死了，化成飞灰随风飘散，心里也甘之如饴，此生再无半分遗憾。
宝玉忙不迭唤袭人近身，催着她帮自己脱下喜服，换上平日穿的绫罗常服戴上最爱的紫金冠，他心里自有番固执念头。
若穿着喜气洋洋的婚服去堂屋，林妹妹和宝姐姐见到，必要暗自垂泪伤心，那般不懂怜香惜玉，他宝玉是断断做不得的。
待袭人手脚麻利地帮他换妥衣衫，宝玉便急匆匆地往外走，连鞋履都险些踏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拜了堂成了亲。
往后与姊妹们，再难无拘无束亲近，再难如从前般，说笑打趣，闻香嗅泽，要趁成亲前最后一日，与她们多说些体己话。
好生诉诉一腔清白赤诚，让她们知晓自己深情许许，一番心意无人能比，让她们一辈子都记得自己，自己便终生无憾了。
这般姊妹间的爱意情分，比起那些读书科举，求取功名的狗屁营生，不知要紧百倍千倍，那些阿堵物他半分也不放眼里。
宝玉在游廊上疾步而行，耳畔唯微风轻拂，心中满是可近芳泽的欣喜，只恨不得长上一对翅膀，即刻便飞到姊妹们身边。
行至内院堂屋门口，似闻到阵阵沁人香风缭绕鼻尖，那是姊妹们惯有的脂粉香与书卷气，耳畔似听到那莺莺燕燕的俏语。
他刚跨到那门口，那句“林妹妹”险些脱口而出，在他的心中所有毓秀灵慧，温柔缱绻，最让他牵念觊觎，终究还是黛玉。
待他掀帘走进堂屋，看清眼前情形，身子却猛地一僵，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匀调。
……
堂屋内早已坐满了人，北首罗汉榻上，贾母满头珠翠，披着石青缂丝披风，面色含着几分笑意，眼底都是对孙儿的疼惜。
左侧坐了王夫人，王熙凤坐在右侧，穿一件石榴红撒花袄裙，正凑贾母身侧说着吉利话，眉眼尽是管家媳妇的通透周全。
元春穿淡蓝绣折枝玉兰花绫裙，端端正正坐着，迎春穿着素色刺绣竹叶纹绫裙，垂着眼睑，神色清淡，身边还带着惜春。
小惜春穿着粉白小袄，紧挨着迎春而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透着几分古灵精怪，不时捡颗蜜饯果子塞进小嘴。
探春穿身霁蓝缎裙，戴红宝步摇凤钗，眉眼间依旧爽利明锐，李纨穿青布裙袄，素净无华，陪坐在侧，不时帮贾母添茶。
满屋子锦裙华服，珠光宝气映得生辉，唯独不见令宝玉心心念念，久未得见的黛玉宝钗，更不必说那人物出众的琴姑娘。
宝玉原先那股子欣喜，瞬间如被冷水浇透，心口冰寒彻骨，再无半分温度，虽他一向看重孝道，一时竟忘记向贾母行礼。
……
今日乃宝玉成亲前夕贾母身为长辈祖母，自然要亲来东院走动一番，瞧瞧喜事筹备光景，这也是家门常有的规矩做派。
王熙凤虽不喜宝玉荒唐纨绔的性子，可身为西府管家媳妇，依着两房礼数，也得陪着贾母一同前来，面上半点不好怠慢。
贾母既来了，元春与探春身为宝玉亲姊妹，自当随行相伴，迎春因宝玉对兄弟不敬，早已对他生嫌隙，本无来此的心思。
可如今贾琮出征在外，她身为东府掌家小姐，既贾母和王熙凤要来，她断无躲开的道理，否则既失了礼数，，又落人口实。
况且念及与元春、探春的姊妹情分，也只得前来。只是她来时，特意拉上了小惜春，因这丫头古灵精怪，说话乖巧讨喜。
迎春带了惜春在侧，倒能帮自己挡去不少尴尬，省得与宝玉又胡乱说话，自己不好当面甩脸子，但惜春却可以童言无忌。
……
宝玉定了定神，望着满座的家人，心底失望却越发浓重，忍不住脱口问道：“姊妹们都来了，怎的不见林妹妹和宝姐姐？”
元春听得这话，眉头不由得一蹙，眼底闪过几分失望无奈，自她从宫中归府，弟弟的诸般痴缠言行，早已让她颇为忧心。
明日便是宝玉成亲的大喜之日，家中长辈姊妹前来东院探望，关心他的婚事筹备，可他刚进堂屋，也不先给老太太行礼。
反倒开口便问林、薛二位妹妹，言语已显痴心暧昧，语气里还隐含不易察觉的哭腔，半点都不懂避讳，也太过着痕迹了。
在座皆是玲珑剔透的精明人，宝玉这番心思，谁又瞧不出来，这般不分场合，不知庄重礼数，未免失了大家公子的体统。
元春心中不由暗自叹气，只觉这个弟弟，终究太过痴顽荒唐，心思半点没在功业上，一肚子妄想狂念，只枉自虚度光阴。
琮弟和宝玉同岁，不过才年长一月，何曾见他眷恋内宅，小小年纪领军出征，建功立业，宝玉但凡有琮弟一二分的争气……
迎春见宝玉就要娶亲，居然还敢惦记林妹妹，心中愈发厌恶，因她看出弟弟对林妹妹与众不同，早已经流露出盟约之兆。
探春也不愿多说，，迎春能看出姊妹情愫，探春自然也早有所觉，人家表哥表妹可登对，二哥哥已要娶妻，还这么不知趣。
……
王熙凤精明过人，通晓世故，一听宝玉话语，便知他心中所想，不禁生出满腹鄙夷，都到了这个时候，宝玉还在瞎惦记。
他一个偏房的成亲爷们，林妹妹和宝妹妹这等外家闺阁，也是他能轻易见得的，自己如今还有几分人样，也配痴心妄想。
但今日贾母在场，也轮不到王熙凤开口，一肚子刻薄话只放肚子里，乐的在旁看热闹，有些兴致勃勃的等宝玉闹幺蛾子。
贾母听了宝玉的话，心里也有几分尴尬，黛玉宝玉都自小在他身边，贾母自然知道宝玉的心思，只是两个玉儿没那缘分。
只是如今宝玉成亲，万不能痴缠林丫头，要因此让外孙女传出闲话，那可是要坏事的，且宝玉说话实诚，也不知道掩饰。
其他人倒也罢了，二丫头和凤丫头可是大房精明人，哪里看不出宝玉的意思，要是不设法撇开话头，大家脸上可不好看。
笑道：“你总念着姊妹们虽是好的，也是彼此一起长大的情分，只是你明日就要成亲林丫头和宝丫头毕竟是外姓表亲。
她们不比你大姐姐二姐姐，都是贾家内门姑娘，所以多少总有些避讳，你只管放心，明日她们会来吃喜酒，都给你贺喜。”
贾母见宝玉一脸于愿不足，担心孙子又闹出事故，明日孙子就要成亲，要是招来儿子吵骂，节外生枝起来，那可不得了。
连忙笑道：“宝玉明日成亲，听她太太说做了两身上好的喜服，我却还没见到，不然穿出来我们瞧瞧，早讨些喜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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