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章 洞房花烛夜
院内外早被喜庆裹满,朱红绸幔高挂,缀鎏金流苏,随风漂浮轻漾,地上遍铺猩红毡毯,从黑油大门一直延至内院朱门。
各处游廊皆悬羊角宫灯,盏盏都糊着朱红灯纸,贴了大红喜字,绘着缠枝莲纹,暮色中灯火红艳,透着融融的喜庆暖意。
自宝玉迎亲回到府前,喜娘便扶夏姑娘缓步下轿,按照世俗婚仪,跨过铺着彩缎的马鞍,应和平安顺遂、步步高升之意,
再迈过火盆,盆中炭火炽旺,青烟袅袅,借烟火之气,驱邪避祟,祈求往后夫唱妇随,相携和睦,日子红火,蒸蒸日上。
鞭炮声自大门处炸响,一直延伸至内院二门,噼啪震耳,混着鼓乐笙箫悠扬,此起彼伏,将整个东路院的喧闹推至顶峰。
吹鼓手们身着艳色绸缎,整列立于游廊檐下,笙管齐鸣,笛箫相和,曲调喜庆绵长,飘出老远,连府外巷陌都听得真切。
往来的丫鬟婆子,皆穿青缎绣红纹衣饰,手捧茶盘果碟,步履轻盈,往来穿梭,脸上虽堆着笑意,却藏不易察觉的拘谨。
迎春、黛玉、宝钗等姊妹,皆是闺阁娇娥,按礼自在内院女席安坐,案上摆着精致喜果,香甜的细点,温着琥珀色甜酒。
姊妹几人轻声说着话,眉眼间既有几分喜庆,想到贾琮远在边陲,亦有几分怅然,唯惜春年少喜动,坐了一会便耐不住。
她因年纪尚幼,少些闺阁避讳,拉着年岁相仿的豆官,软磨硬泡要去外院看热闹,迎春素来性子软,经不住唠叨便应了。
念及惜春年幼,嘱咐丫鬟婆子在侧照料,叮嘱好生跟着,两个小姑娘身后跟四个精干丫鬟、两个老成婆子,步步紧随着。
有人挡着飞溅鞭炮碎屑,有人护着二人的衣襟,生怕被烟火爆竹撩到衣衫,倒也不妨碍她们扒着廊柱,踮着脚尖瞧热闹。
这婚礼表面瞧着,倒是样样周全,热闹非凡,礼俗也半点不缺,可只有贾母、王夫人、元春等几人,心中却是明镜似的。
……
府上收帖来客,竟堪堪过了半数,远不及往日贾府办宴盛况,内院女席虽坐满了大半,案几错落,香风盈盈,笑语依稀。
可外院男席却格外零落,一张张酒席空着大半,许多发帖邀约的宾客,皆不赴宴,只遣人送贺礼,这般冷遇实叫人难堪。
王夫人先前踌躇满志,特意在西府设贵客席面,最终只寥寥坐几位宴客的子侄辈,正主却一个都没到,凄恍落魄到极点。
贵宾女席更是冷清,南安太妃、北静王妃等尊贵女客,连个影子都不见,向与贾家亲近的北静王妃,也是因故避嫌不来。
四王八公之中,四王自不必说,断无可能亲临,即便北静王与贾府交好,宝玉还去过王府几次,水溶也并未因旧情赴宴。
只遣了王府管事,奉送了丰厚贺礼,便算尽了情分,水溶最好礼贤下士,但自宝玉让宫中厌弃,他从此便不敢轻易招惹。
八公中唯有两位丧偶的国夫人,念着与贾母数十年私交,才让人搀扶着,颤巍巍来赴宴露脸,这便是席上最尊贵女客了。
各处来客情形,自有负责接待丫鬟婆子,陆续向贾母与王夫人回禀,贾母听了叹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也只得罢了。
王夫人却是不然,内心已轮番被冷遇重创,只觉浑身如被五花大绑,被人来回抽打凌辱,偏生眼下宾客临门,新妇入府。
她身为二房主母,只得强压委屈与难堪,强颜欢笑,端着当家太太的体面,忍人之所不能忍,那份煎熬,实在难与人言。
……
不多时吉时已至,宝玉身着大红金莲纹喜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身宽腰圆,只眉宇间藏着几分僵硬,神情有些恍惚。
夏姑娘身着大红金竹纹嫁衣,头戴累丝点翠凤冠,盖大红绣喜字盖头,与宝玉各执红绸团花,相互牵巾,缓缓步入中堂。
这是婚仪“牵巾”之礼,寓意夫妻同心,白首偕老,王夫人见儿子与新媳,敛了满心愁绪,强自笑容,挤得眼角都是褶子。
贾政立于一旁,虽不喜宝玉纨绔懒散,读书荒疏,可儿子成家立室,完了终身大事,他身为父亲,心中终究还是高兴的。
且这夏家儿媳知书达理,对经义颇有见识,腹有锦绣,贾政对此颇为满意,宝玉能娶到这般媳妇,也算他还有几分福气。
至于宾客来得零落,不过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不日便要南下赴任,哪里有闲心为这些琐碎烦忧。
……
待宝玉与夏姑娘在中堂站定,赞礼官身着青衫,手持礼簿,高声唱礼,声音清亮,传遍整个中堂:“吉时到,一拜天地!”
宝玉与夏姑娘依言,并肩躬身,缓缓下拜,额头微触毡毯,行大礼参拜,敬谢天地庇佑,祈求夫妻琴瑟和鸣,福寿绵长。
赞礼官再唱:“二拜高堂!”二人转身,面向居中而坐贾母,以及分坐左右的贾政、王夫人,躬身下拜谢父母养育恩德。
贾母微微颔首,贾政亦抬手示意,王夫人起身虚扶,心中只想着喜事太落魄,笑意却是勉强,赞礼官又唱:“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躬身互拜,一拜夫妻和睦,二拜相敬如宾,三拜共偕白首,拜毕才缓缓起身,只是各自心绪,皆藏眼底。
……
此时婚礼气氛再次攀上顶峰,鞭炮声、鼓乐声愈发响亮,道喜声四下响起,可新郎新娘内心,却是惊涛巨浪,各有滋味。
宝玉一边行着大礼,内里却似做贼心虚,一颗心怦怦直跳,目光不住地往内院方向瞥,生怕黛玉、宝钗等姊妹突然出现。
他这般心思,倒不是担忧姐姐妹妹伤心,而是怕自己这般形容,被她们撞见,从此再无颜面觊觎,恨找不到地缝来躲藏。
可这般令人窘迫的场景,终究没有出现,黛玉等姊妹皆是闺阁,断不会出现在外客云集的中堂,只会在内院女席上安坐。
宝玉行完三拜大礼,并未出现预想的大喜大悲,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又夹杂几分古怪的失望,只觉一腔清白终究玷污了……
……
反观夏姑娘,心境却与宝玉截然不同,她身着嫁衣,虽被盖头遮去容颜,可眼底心中的期盼与失落,却半分都遮盖不去。
一颗心如在油锅中煎熬,泛起难以言喻的刺痛,这满堂的喜客,在她眼中都狗屁不值,满腔心心念念,却只想着那个人。
她期盼着贾琮能来观礼,即便按礼,要向这少年家主叩头见礼,心中也半点不介意,只要他能近在咫尺,她便心顺意满。
她心里这般想着,更泛起几许飞扬痴狂,若真能向这少年家主叩头,便权当是与他拜过了天地,就算圆了自己一桩心愿。
如果真能得偿所愿,让这无双无对的少年家主,知晓自己一番情意,从此记住自己,即便今夜就死,她也觉得痛快淋漓。
可她心中清楚,贾琮远在北疆,戎马倥偬,终究不能出现的,这让她痛恨的大婚之夜,连半点慰藉温情,都是遥不可及。
方才行三拜大礼时,她是凭着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扯掉盖头的癫狂,落荒而逃的冲动,硬生生熬过令人作呕的婚礼程。
礼毕之后,心中的期盼尽数化作深深怨恨,指尖紧攥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今日这等大亏,迟早要从宝玉身上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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