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新婚肆狂欲
荣国府,东路院,宝玉院。
今夜虽值新婚大喜,园中却无张扬热闹,反倒透着沉郁的死静,压得人窒息,檐下灯笼虽亮,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惶惑。
袭人彩云被双福跟着,形状恍惚的出屋,看着倒像被人赶出正房,直到她们到各自厢房门口,双福才不动声色返回正房。
彩云进房之前,快步走到袭人身边,低声说道:“袭人姐姐,这新奶奶好生厉害,做事透着股狠劲,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今日她和二爷大婚,我们送东西入主屋,她觉得拧了她的意,梁子是结下了,她是正房奶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只能尽量收敛,等过这档子风波再说,她有四个陪嫁丫鬟,明摆不喜咱们进主屋,咱们便索性避着些,不往跟前凑。
新奶奶虽然厉害,只要我们事事小心,她吩咐发话我们才办事,她不开话头,我们便躲着,只要不落她把柄就不用怕事。
今日姐姐触犯到她,心里可要惊醒些,既她不想姐姐操心,姐姐便躲开远些,今晚入房蒙头就睡,什么事都不要管才好。”
……
袭人知彩云是好心,苦笑着点头答应,只一颗心七上八下,她行事小心谨慎,一惯都是顺风顺水,从没有遇到这等挫折。
想到新奶奶方才行事手段,心中便觉一阵无力,自己虽是宝玉入房女人,但只要没生下子嗣,这姨娘的名分就无法坐实。
到头来和个寻常丫鬟,其实并没有太大分别,但是宝玉这种境况,自己如何能生下子嗣,女子生养的年岁,左右没几年。
等到再过几年,年长色衰之时,当家奶奶以无所出为由,将自己打发出贾家,是大宅门常见之事,旁人都不好挑出错处。
以宝玉的性子,若是到了那天,他多半是护不住自己的,袭人想到这些难处,更觉身心战栗惶恐,一时也想不出对策来。
院外传来几声更鼓,夜色愈浓,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袭人独自进了厢房,想到宝玉入正房后,没听见里头动静。
只方才新奶奶出来说话。袭人虽心中不放心,可眼下这般光景,哪里还敢轻举妄动,再惹那新奶奶动气,便不好收场了。
她想起彩云的忠告,回身将门栓紧插,不敢再跨出门半步,想着太太跟前还需多走动,总该防范未然,给自己多留后路。
……
东路院,宝玉院,主屋。
屋内龙凤喜烛成双,烧得红亮通明,却掩不住满室的冷意,宝玉数杯玉堂春下腹,早不能洞房风流,趴在桌上发出鼾声。
夏姑娘只当是猪猡打盹,连正眼都懒得看她,宝蟾有些怕宝玉着凉,但是当着夏姑娘的面,打死她都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宝蟾虽和袭人照面不多,却能隐约感觉,袭人看她的目光,似乎颇为不善,见她被姑娘撵出了正房,心中不免有些快意。
她走到夏姑娘身边,说道:“奶奶,我跟着来过几次府上,听说袭人是二爷的大丫鬟,在二爷身边有年头,攒下些根底。
如今奶奶才刚进门,她就倚老卖老起来,说话行事,不仅轻狂,不懂分寸,做事还有几分犯倔,敢在奶奶面前失了规矩。”
夏姑娘神情不屑,说道:“几两银子买的物件儿,得了些许体面,便以为王八翻了身,敢在我面前叫板,犯贱便要调教!
宝玉是个没气性的棒槌,什么人玩什么样的鸟,他身边哪会有像样的,那彩云看着老实,是胆小怕事的,倒不用多理会。
只有这个袭人,自恃几分根底,不知天高地厚,瞧她那轻狂样儿,必和宝玉早就有了苟且,不干不净,不然哪来的倚仗。
我最厌烦做丫头的,敢勾搭沾惹主子,这种东西该浸猪笼,不过下贱没胆气的货,和她那没出息的主子,就是一路货色!”
夏姑娘说者无意,但那句丫鬟勾搭主子,都该去浸猪笼,却让宝蟾做贼心虚,不免心惊胆寒,愈发不敢忤逆夏姑娘半分。
……
此时双福重新进了主屋,说袭人和彩玉都已回屋,夏姑娘又让双福出门,打发两个守门丫鬟去睡觉,然后再回屋听吩咐。
等双福再回了主屋,夏姑娘看了眼醉倒的宝玉,目光充斥鄙视和嫌隙,说道:“你们扶宝玉去隔壁耳房,不要闹出动静!”
宝蟾听了这话,浑身猛然一哆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底喜色中似含着惧怕,整个人都有些打摆子,神情说不出古怪。
一旁双福听夏姑娘的话,脸色顿时煞白,一张小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惊骇之色,像是被吓得不轻,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夏姑娘虽陪嫁四个丫鬟,唯独宝蟾是贴身丫鬟,从小便服侍夏姑娘,位份和其他丫鬟不同,平日独自睡在主屋旁耳房中。
双福和其他两个丫鬟,却一起挤在西厢房,夏姑娘没进门前,夏家管事婆子提前进府,已和王夫人商定陪嫁人安置诸事。
……
双福心中一片混乱,今夜是姑娘与姑爷洞房花烛,姑爷理当与姑娘同床共枕,圆房好合才是,姑娘怎让姑爷去耳房歇息。
那耳房是宝蟾的住处,这分明要姑爷与宝蟾同宿,姑娘何时这般容得下旁人,洞房花烛夜都让给人,这到底算是哪一出?
她心中越想越怕,她才多大的年纪,从来没听过这荒唐事,明日若是让贾家人知晓,姑爷洞房花烛之夜,不与姑娘圆房。
反倒睡了姑娘的陪嫁丫鬟,这般丑事一旦败露,不仅夏家丢光了脸面,姑爷也难做人,宝蟾纵有十条性命,也休想活了。
……
夏姑娘见两个人迟疑,俏脸生出寒意,低声斥道:“我的话没听清吗,你们还愣着干嘛,入门才第一日,就要翻天不成!”
宝蟾听了这话,吓得又一哆嗦,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将酒醉的宝玉扶起,双福也愣愣的上前帮忙,两人扶着宝玉便出屋。
此时,袭人彩云被夏姑娘辖制,吓得不敢出门,春燕佳蕙去喜宴打杂,还没有回来,她们是三等丫鬟,也没位份进主屋。
连夏家另两个陪嫁丫鬟,也被双福打发去睡觉,整个院子静悄悄,除院里喜灯高悬,夜色漆漆如墨,外头连鬼都没一个。
宝蟾和双福扶着宝玉,从正屋出来,沿着游廊往右走,整个院子一片死寂,不过走了几十步远,便到了紧挨主屋的耳房。
虽然才走了数十步远,又是宝蟾和双福左右扶着宝玉,但宝玉身形夯实,便是这几步路程,已累的两个姑娘气喘吁吁的。
两人将宝玉扶到房内,又费劲将他挪到宝蟾床榻上,双福早满脸通红,或许是用力过度,腿脚都软,火急火燎逃出耳房。
这等内院的荒唐事情,已涉及爷们和丫鬟淫荡之举,但凡沾惹上半点,都是后患无穷,双福是精明丫头,心中自然害怕。
……
等到双福回到主屋,见夏姑娘坐妆镜前,默默无语,似在发呆,见双福回来,问道:“事情可办妥了,可有惊动什么人?”
双福依旧满心惊骇,姑娘洞房花烛,怎生出这古怪事,也实在太过荒唐,只是战兢回道:“院子里没人,并没惊动旁人。”
夏姑娘突然回头,凝视着双福,问道:“我娘说你这人利索,让你给我陪嫁,你定觉得方才这事奇怪,是不是想问缘故?”
双福心中泛起寒意,不敢直视夏姑娘,低声说道:“我是奶奶陪嫁丫头,该守丫鬟本分,只听奶奶的吩咐,不用问缘故。”
夏姑娘原本神情落寞,听了双福这话,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你是个伶俐丫头,可比宝蟾通透多了,只要对我忠心耿耿。
我绝不会亏待你,以后就跟我身边,院子内外,东西两府,你都帮我长个心眼,日常走动办事,听到事情便来告诉给我。”
夏姑娘说罢,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深深疲惫,说道:“我此刻真的乏了,你也忙了一日,回屋歇息去吧,我也该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