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事发东路院
即便她曾是贾母大丫鬟,即便她讨得王夫人欢心,做了宝玉的入房女人,但如今新奶奶入门,便是她需侍奉的当家大妇。
新奶奶如厌弃打骂自己,连太太都不好多管,因这是儿子房内事,这便是内宅规矩,犹如天经地义,众人皆知治家之理。
即便自己做过老太太的丫鬟,老太太也绝不会多事,她只会看着自己孙媳妇,如何会因小失大,顾及自己这买来的丫头。
新奶奶乃是贾家明媒正娶,出身富贵皇商之门,根底十分深厚,陪嫁人手充足,如是厌弃自己,想弄死自己也易如反掌。
夏姑娘这个巴掌打下,袭人便不是原来的袭人,至少在宝玉房里,她已名声扫地,摄于当家奶奶之威,哪个还敢待见她。
……
即便袭人心头发凉,满心皆惧怕绝望,但听夏姑娘让人传话,请老爷太太来评理,她整个人一激灵,竟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被当家大妇厌弃,想要在房里立足,唯一的依靠便是宝玉,此事若让太太知晓,倒也罢了,让让老爷知晓必生出大祸。
老爷这人最是周正重礼,若知二爷做这等没脸丑事,必定会施雷霆之怒,多半要把二爷活活打死,到时自己也大祸临头。
二爷若有三长两短,太太如何还会庇护自己,多半还会迁怒自己,没有看顾好二爷,她想立足活命,便不能让宝玉出事。
袭人踉跄的跪到夏姑娘面前,急声说道:“我但凡有什么不对,奶奶尽管打骂,奶奶让太太过来做主,这也是家中常理。
只是恕我大胆说一句这事要是惊动老爷,可就生出大祸,老爷一向教导严厉,要是知晓此事,怒火攻心怕要打死二爷!”
……
双福得夏姑娘吩咐,本已走到院门,但听到老爷打死二爷,便停住脚步,姑爷虽可恶,但要被打死了,姑娘岂不做寡妇。
姑娘刚刚进门,相公就被公爹打死,姑娘命可就太苦,她正想磨蹭片刻,却听夏姑娘话音古怪,问道:“你这话可当真!”
双福听了这话,心中有些啼笑皆非,姑娘就这么厌弃姑爷,难道还希望他被打死,怎么也不顾着自己,当真也太疯魔了。
双福听出夏姑娘心思,其他丫头也有所觉,只是即便袭人在内一时都以为错觉,奶奶痛恨二爷荒唐,也不至让他去死……
夏姑娘是一等精明人,瞬间意识到太忘形,虽然她嫁入贾家,本就是另有所图,但要是入门就做寡妇,岂不是变扫把星。
她虽然行事执拗疯魔,但却是一等聪明人,知晓若真的如此,便难在贾家立足,怕是走动都不得自在,自然是不愿意的。
她虽十分厌恶宝玉,不过无法许给心上人,心中便迁怒于人,嫌宝玉做派下贱,倒还不至于叫他去死,不如拿捏他快意。
……
夏姑娘瞥了袭人一眼,便懒的再正眼看她,说道:“宝玉行事荒唐,但我是新嫁之妇,不愿留人话柄,便给他留些脸面。
就请太太来理论此事,太太是大家主妇,必定是有章法的,必定能秉公断事,省的宝玉以后再胡闹,就暂不惊动老爷吧。
彩云,我的丫头新来乍到便由你去和太太传话,我瞧你也算是伶俐人,想来也不会添油加醋,可要把话给我传仔细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发凉,新奶奶实在太过厉害,她这话里的意思,太太要是不给一个交待,她便闹到老爷跟前去……
……
夏姑娘之所以改变主意,没让自己丫鬟去传话,是双福也是刚陪嫁入门,终归不清楚贾家根底,担心她应付不了王夫人。
如今事先已经闹开,院里各人看得清楚,她让彩云去传话,是看出她没袭人奸滑,绝不敢信口胡言,不然就是自找麻烦。
让贾家丫鬟去传话,此事愈发板上钉钉,她这新妇行事做派,便让人挑不出毛病,只要牢牢占住道理,谁都奈何不得她!
……
彩云听出夏姑娘言辞不善,已深有警示之意,心中不由一颤,不管今日如何了结,新奶奶已经进门,便是二爷房里主母。
自己的生死前程,都一把攥在她手中,方才袭人姐姐言语机巧,想给二爷遮掩,便给新奶奶一顿料理,手段凌厉的吓人。
彩云从小是家生丫头,清楚大宅门里规矩,虽不是精明强干之人,却还懂得如何自保,今日事众目睽睽,哪敢搬弄是非。
袭人已有前车之鉴,她心中打定主意,只将院中之事,如实转告王夫人,不掺半分虚假,尽量置身事外,不做半点沾惹。
……
东路院,内院堂屋。
晨曦渐渐透亮,窗纱已透入柔光,堂屋烛火犹燃,未及全灭,秋纹碧痕二人轻手捧盘,依次进屋,往八仙桌上铺设早膳。
所用早点器皿,俱是一色霁蓝彩瓷,碟盏凝润,光致精美,颇为赏心悦目,二房虽是偏居东院,日常用度依旧细密讲究
一时之间,桌上肴核齐备,香气扑鼻,二碗梗米香粥,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碗鸡汁蛋羹,一碟腌菜笋尖,一碟鸡油卷儿。
桌上另配小巧银匙,乌木箸儿,诸物精巧,齐齐整整,只是如此精细早膳,王夫人并没有多少胃口,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昨夜儿子洞房花烛,王夫人并无半分欣喜,反而整晚心惊肉跳,彻夜无法入睡,新妇入门如同洪水猛兽,也是匪夷所思。
究其缘故,不过是知道儿子是个样子货,得了难以启齿的不举之症,这大半年时间,暗访名医,用尽好药,皆毫无起色。
这种事情寻常情形,自然神不知鬼不觉,但只要新妇入门,小夫妻合床欢好,哪里是瞒得住,过新婚之夜定会生大是非。
儿媳妇正是花一般年华,哪个愿守一辈子活寡,夏家也不是平民寒户,是有根底的皇商之门,得知此事后岂会善罢甘休。
且此事不止是小夫妻失和,宝玉无法生养,内情被人戳破,老太太便再疼宝玉,无法传承血脉的子孙,终究要被人冷落。
二房已经堕落如此,老太太对宝玉的宠爱,已成二房唯一倚仗,要连这桩都失去,再无翻身之日,王夫人怎么能不担忧。
……
王夫人说道:“碧痕,你去请老爷来用早点,秋纹,你去宝玉院里传话,让宝玉和媳妇早些起身梳洗,也过来一同用餐。
今日是新妇入门首日,要去西府给老太太奉茶,这是极要紧的孝道礼数,万不可耽搁了时辰,若有什么话回来再说才好。”
王夫人吩咐着话,心里也是惴惴不安,昨夜小夫妻已同房,她最担心的事情,必定也就发生,只怕宝玉房里如今不太平。
但她不好大早去宝玉院里,以免太过着痕迹,让秋纹过去传话,不过是探探宝玉院里动静,真有什么不妥也好有个应对。
等秋纹碧痕各自去传话,只是过了稍许,王夫人听到廊外脚步匆匆,原以为丫头传话回来,却进来的是一脸惊慌的彩云。
王夫人神情微微一愣,不及问彩云为何大早过来,只是问道:“彩云,昨夜宝玉洞房花烛夜,他和新媳妇过的还都稳妥。”
彩云脸色发紧,说道:“太太,二爷房里出了大事昨晚二爷喝多酒,没在新房和奶奶同床,还把奶奶陪嫁丫鬟给睡了。”
王夫人一听这话,不禁脸色大变,手中的霁蓝碗碟,顿时摔得粉碎,脑中一片混乱,宝玉不是不举吗,怎还干出这等事?
正在王夫人惊骇莫名,门口传来一身怒吼:“这个下作无耻的孽畜,大婚之夜,竟做出这等龌龊之事,简直是禽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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