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章 望夫欲成龙
荣国府,荣庆堂。
夏姑娘借故泼了茶水,一把废了宝玉抄好的文章,宝玉却连她的手都没碰到,夏姑娘气呼呼走了,像是吃了多大亏。
宝玉气得差点大哭,他忍着恶心才抄的东西,竟然就此前功尽弃,想要撒泼就此不抄,却知夏姑娘绝不会为之所动。
即便闹到太太那里,媳妇只说是无意,太太也不好发作,明日老爷就南下赴任,太太也不敢放水,让自己不做功课。
明日老爷见他没交功课,如何肯轻易放过他,多半要勃然大怒,就此延迟行程,将还好生作践一番,才会愿意动身。
宝玉想到若不是搬出西府,没了老太太的爱护,何至于这般叫天天不应,每日被这些人强污清白,做这些腐秽之事。
他自怨自艾一番,只是无人撒泼,所以无处借力,袭人和彩玉虽在书房伺候,却都清楚他的性子,根本不接他话茬。
宝玉虽有满腔慷慨陈词,但在这东路院中,却如同掉进烂泥潭,根本就无力施展,万般无奈下,只能秉烛执笔抄录。
贾琮的这篇《士人明德不振》,乃是他点选案首的宏文,整篇文章篇幅委实不短,夏姑娘所念,不过其中精彩节选。
宝玉一夜抄写四十多遍,可不是什么轻松事,加上他恶心文章主旨腔调,抄写起来更不爽利,直到东方发白才抄完。
……
他一向养尊处优,从没有这般通宵达旦,也是实在惧怕贾政严厉,等到最后一遍草草抄完,回房倒头便是一场大睡。
才睡了一个时辰,夏姑娘让人来叫,因已到了辰时,老爷已起身,必定要拷问功课,宝玉强撑起身,双眼已黑一圈。
宝玉被人熬鹰似辖制,实在有些生不如死,只是媳妇得老爷嘱咐,对他有督导之责,他又是个怂包,只能忍气吞声。
等到草草用过早点,被夏姑娘催促,去堂屋向贾政交差,贾政看过他的誊录,嫌弃他字迹潦草敷衍,又是一顿训斥。
之后贾政又考宝玉背诵,宝玉昨晚将这文章,从头到尾抄了四十八遍,虽嫌弃这文章腐臭,却很羞耻的熟写能成诵。
他虽因整夜睡眠不足,脑子里一团浆糊,整个人昏沉,却也狗啃骨头般,将整篇文章背了大概,贾政却是大皱眉头。
当下便吐沫横飞,迎着照入堂屋的晨光,再次大声训斥,如此盖世宏文,竟被他背得如此不堪,孽畜朽木不可雕也!
夏姑娘作为儿媳,公爹大声臭骂相公,她自然也要脸露羞愧,以示夫妇同声共气,心中却神清气爽,阵阵酣畅淋漓。
贾政骂的有些口干舌燥,想到今日就要远行,宝玉还是这等惫懒形状,心中不由灰心,咒骂都没了心思,草草收场。
以至于他带家人入西府,远行前陪贾母闲话,眼睛都懒得看儿子一眼,免得被孽畜勾起火头,远行赴任都走不利索。
……
等到日头渐升高,贾母便带家人入席,原本宝玉已成亲,按着世家大户礼数,需和父亲一道,对内宅女眷略作回避。
但今日贾政贬官远行,不是寻常情形可比,在场女眷多为至亲,回避礼数稍许松缓,也不算太过失礼,在常理之中。
但是即便如此,大花厅中的酒席,还是做了礼数规避,贾母、贾政、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宝玉等同坐了一座。
李纨因寡居,带儿子贾兰,和迎春、黛玉、元春、探春、宝钗、史湘云、惜春、夏姑娘等人一桌,两桌又用屏风隔开。
那两扇屏风礼数大于实用,虽两桌人隔绝开视线,但毕竟同处大花厅,却是可以声息相闻,彼此说话听得都很清楚。
……
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唯独宝玉坐在主桌,听屏风后莺声燕语,轻声交谈,声音翠丽,悦耳动听,还有女儿芬芳飘动。
宝玉心中艳羡向往,且方才姊妹们入堂,他见黛玉衣裙新亮,亭亭玉立,俏美无双,过及笄之年,一日比一日出色。
这让他心中垂涎无比,恨不得跑到那一桌,和姊妹们一起说笑,趁机和黛玉亲近,但听到夏姑娘声音,便生出畏缩。
心中习惯性泛起悲愤,若不是自己成亲,怎会被逼搬出西府,如今形单影只,和姊妹们白白生隔阂,再无法如从前。
自己媳妇虽是个美人,可偏偏是个闺阁败类,无可救药的妇道禄蠹,开口仁孝礼义,闭口家国天下,叫人大倒胃口。
即便如此,媳妇生的好皮囊,宝玉也能勉为其难,没想自己大婚夜醉酒,糊里糊涂睡了宝蟾,竟再难有机会去弄媳妇。
……
宝玉心中伤春悲秋,正在满怀郁郁之时,突然听到屏风后,夏姑娘的声音:“二姐姐,二爷明年此时,便要下场乡试。
琮兄弟是科场翘楚,经义魁首,盛名才子,此次他凯旋之后,宝玉若能得他教诲点拨,对明岁下场应举,必助益匪浅。”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越发忿怒,夏姐姐当真无可救药,但凡开口说话,便不离仕途科举,贾琮这等酸腐,配教诲自己?
迎春对夏姑娘突出此言,不禁微微一愣,按理堂兄弟相互扶持,也是家门常理,可宝玉素来嫉妒弟弟,屡屡言语冒犯。
弟弟对宝玉极嫌弃,不过看二老爷面上,从不去说破罢了,堂兄弟间深有隔阂,平日都不说话的,教诲点拨从何谈起。
但是望夫成龙,人之常情,夏姑娘会说这样的话,迎春也觉在情在理,只是宝玉媳妇刚进门,不知道家中兄弟的底细。
史湘云家中一对堂兄弟,皆入国子监读书,对国子监生科考之事,相关规程十分熟悉,宝玉也是监生,自然都是同理。
她自开了情窍,对贾琮暗生情意,不自觉事事为她着想,她从小多在贾母身边,深知宝玉懒惰,根本不是科举的材料。
且宝玉常常对三哥哥不敬,看着就叫人生气,三哥哥虽从不说破,但姊妹们个个心知肚明,三哥哥心中极不喜欢宝玉。
宝玉媳妇不知底细,竟让三哥哥教导宝玉学业,不说三哥哥要被别扭死,宝玉这人也不会领情,多半还说三哥哥禄蠹。
……
湘云想到这桩,心中大起护短之心,说道道:“我家中兄弟也入国子监,虽国子监生无秀才功名,也能够下场直入乡试。
但要先过监中录科试,才能够下场乡试,国子监的录科试,也不是轻而易举的,总要有秀才的学问,才能考录得过去的。
三哥哥即便教诲指点宝玉总要先过录科试,不然三哥哥即便倾囊相授,也不过是做了无用功。”
…………
迎春听了湘云这话,心中微微一动,想到上回宝玉言语歪派琮弟,湘云妹妹一反常态,忿忿不平,将宝玉狠怼了一顿。
现又拿录科试的话头,明面上说监生科场规矩,暗地却是帮琮弟推脱,湘云妹妹向来天真烂漫,现怎对琮弟这般护短。
只是她这话说的太直,已有替琮弟婉拒之意,让宝玉媳妇脸上不好看,姊妹妯娌因此起了嫌隙,为了宝玉实在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