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平戎戾风雨
荣国府,梨香院。
仲春午后,日影迟迟,梨香院里宁静幽深,落针可闻。
院墙围合一方闲庭,数株老梨枝干疏朗,满树梨花,堆雪裁云,开得泼泼洒洒。
莹白花瓣沾着淡淡暖阳,半笼轻烟,微沁柔香,风过处,细碎花片,悠悠飘落,铺得阶前青石板,一层素白绵茵。
游廊之上,偶有丫鬟婆子往来,或抱着叠得齐整的衣物,或手提描金食盒,皆是脚步匆匆。
她们眉眼低垂,神色素静,连呼吸都放得轻,进出堂屋,门帘掀动,悄无声息,往日梨香院的闲逸,被异样的沉郁裹得严实。
堂屋之内,案上摆两只乌木包铜箱笼,箱盖半敞,旁边摞几叠绫罗衣物,色沉质优,却无人赏看。
薛姨妈坐于榻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愁容满面,一双杏眼肿得似核桃,正拿着一件长袍,细细摩挲。
半晌才叹了口气,哽咽说道:“这件还是年前,给你哥哥新做的。
用的上好宝蓝暗绣团花料子,是我亲自盯着绣娘做的。
你哥还没来得及上身,便犯了这祸事。”说罢,喉间一哽,便落下泪来。
宝钗立在一旁,素手轻扶箱笼,眉眼染着愁绪,却比薛姨妈沉稳许多。
见母亲悲戚,温声劝道:“妈,仔细伤了身子。
哥哥去的所在,这般上等绫罗,团花长袍,再也用不上的。
我已打发婆子,给铺上掌柜传话,拣上好的细棉布,用素色料子。
做三四套短褂衣裤,足够哥哥日常穿戴,撑一二年是无碍的。
等哥哥到了全州,安顿妥当了,再派个心腹家奴去照应,每年来回几趟,到时再添置衣物,也未为晚。”
薛姨妈哪听得进劝,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哽咽说道:“你哥哥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
什么时候吃过半分苦头,如今发配到桂北全州,一去便是十年,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不说从神京到桂北,路途遥远,足足要走一个月。
听说桂黔交界之地,瘴气盛行,毒雾弥漫,动辄便要人性命。
你哥哥这一去,生死难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这老骨头,可怎么活啊。”
宝钗见母亲哭得悲切,心中酸楚再也压不住,眼圈一红,泪水也滚落下来。
却强忍悲戚,轻声安慰:“妈莫要过于担忧,此事我早已打听周全。
这几日还翻了不少书籍图志,仔细查过全州的情形。
哥哥流放的全州千户所,虽属桂北,与桂黔重瘴之地,却是截然不同。
全州全境近乎无瘴,是广西境最稳妥的流配所在,并非什么蛮荒诡僻之地。
那里陆路北通湖南,南达桂林,车马通畅,驿站密集。
又是官商往来要道,虽离神京远些,算是个安稳去处。”
再说,哥哥此次并非蓄意泄密,原是无心之失,误交了匪类,才让人钻了空子。
二叔在朝中周旋得当,咱们薛家又捐了重金,为国战募银抚恤。
加之琮兄弟北征大捷,圣上念及贾薛两家亲眷,皆是忠义善举。
才对哥哥网开一面,发配到全州这周全之地,已是天大的恩典。
十年光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哥哥只要安分守己,熬完这十年,便能平安回家。
妈莫要太过心焦,仔细熬坏了身子,反倒让哥哥在外头放心不下。”
……
原来昨日,大理寺杨宏斌差人来贾家传信,薛蟠牵扯军囤泄密一案,刑判已然敲定,流配广西全州千户所,刑期十年。
母女二人,便是趁着这午后,为薛蟠整理行装。
薛蟠此次能逃过死罪,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虽早有心理准备。
可军配十年,母子连心,兄妹情重,思及此处,难免满心哀伤。
正悲戚间,忽听廊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伴着丫鬟的通报,见王熙凤穿身石榴红撒花袄,鬓边插赤金点翠步摇,风风火火走在最前。
身后跟着迎春、黛玉、元春、探春、湘云一众姊妹,皆素衣淡妆,来是听闻了薛蟠之事,特意结伴上门来探望。
薛姨妈忙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吩咐丫鬟们奉茶待客。
王熙凤一进门,握住薛姨妈的手,说道:“姑妈,我们听说蟠兄弟的事,心里也惦记着,特来上门瞧瞧,有没有能帮衬的地方。
姑妈莫要太过伤心,蟠兄弟原是运道不佳,才遭此一劫,如今劫数已过,往后必否极泰来,平安顺遂。
昨日林之孝家的跟我说,林之孝出门做事,看到刑部大牢押出十几辆囚车,都是军囤泄密案的要犯。
从汉正街一路拉到西市,咔嚓一声,竟全都砍了头。
那头一个被砍的,便是齐国公府的陈瑞昌,你想想,这案子牵扯有多厉害,连齐国公的嫡孙,说砍头就砍头,半分情面都不留。
蟠兄弟此次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福气,不幸中的万幸了。
人有旦夕祸福,谁也难保一辈子太平,我家二爷不也遭过难,和蟠兄弟一眼命数,可终究有回家的一日。
再说这全州千户所,是正经的军伍虽在,贾王史三家都是武将门庭,琮兄弟更是军功耀眼,少年一辈最体面人物。
咱们这几家只要拐个弯,总能在全州千户所,找到些许人情,让蟠兄弟过得安稳些,也不是太难的事……”
王熙凤嘴巧,一番话既有劝慰,又有道理,说得薛姨妈心头稍稍宽了些。
……
王熙凤见薛姨妈神色稍缓,便对迎春说道:“二妹妹,你看外头日头正好,暖融融的,你们年轻姑娘家,闷在屋里倒没趣味。
不如带着宝丫头,出去逛逛园子,散散心,这些收拾整理事,哪用得着姑娘家动手,有我和姨妈在,保管妥当。”
迎春、黛玉、元春等人,本就来探望宝钗,排遣她的愁绪,闻言无有不可。
待姊妹们身影远去,王熙凤对薛姨妈说道:“姑妈,方才大姑娘都在,有些话我不便说。
咱们贾、薛、王三家,本是骨肉至亲,有些话不怕姑妈见怪,蟠兄弟是姑妈的独苗,子嗣传承,乃头等大事。
他这一去流配十年,可不是短日子,总不能等他十年后回来,再娶亲生子,那可就耽搁太久了。”
都说人有旦夕祸福,子嗣之事,宜早不宜迟,想来姑妈心中必有思量。
依我看,不如从家生丫头当中,挑一个周正稳重,手脚利落的,跟着蟠兄弟去全州服侍。
薛家也是有根基的,在全州置一处不起眼宅院,让蟠兄弟得以安顿,不管是嫡是庶,早些养下子嗣,薛家便后继之人。
蟠兄弟虽性子毛躁,即便有不好之处,只要子嗣繁盛,将来有子继承家业,薛家得以兴旺,些许小过,也都遮掩过去了。
薛姨妈闻言,不由得点头,王熙凤的话,句句在理,儿子如今坏了名声,将来即便放归,想要娶大户小姐,怕是不能了。
与其流放耽搁十年,不如早些繁衍血脉,薛家大房后继有人,这才是正经事。
如今儿子落了罪愆,半辈子都搭进去,已失了一大截,子嗣血脉之事,更不容耽搁了。
王熙凤这话真心,是亡羊补牢的意思,薛姨妈心中叹息,堂外满院梨香,伴着满心愁绪,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荡……
……
荣国府,内院花园。
春日暖光朗朗,遍洒亭台轩榭,柳丝抽芽,莺啼燕语,满园绿意璀璨,草叶凝露,生机盎然。
一众姊妹款步徜徉,锦裳绣袂,精致合体,乌发高挽,鬓边珠翠暗缀,沁出淡淡脂粉香。
裙裾轻摆间,环佩叮当,脆响悦耳,与林间莺鸣,合风拂花影,自有一番闺阁雅韵。
黛玉身窈窕,素衣清丽,腕间套一支羊脂玉钏,轻牵着宝钗的手,说道:“姐姐莫要太过烦忧,此次神京泄密一案,牵连甚广。
便是伐蒙国战,亦由此事而起,蟠大哥虽时运不济,遭此波折,但目下这般结果,已是不幸中之万幸,算是全身而退了。
老太太年高识广,今早在堂中说起此事,她说广西虽多穷山恶水。
唯独全州是块好地界,几无瘴气,民风淳朴,武备周全,匪患稀少。
原是个安生的好去处,蟠大哥不过双十之龄,即便十年返归,也仍在青壮之年,到时支撑门户,还能与姐姐承欢姨妈膝下。”
……
宝钗心中一暖,反握住黛玉的小手,眼底愁绪稍解,说道:“终归是妹妹心善,懂我心意,其实我与妹妹,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