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荣华映门庭
元春少年离府,入宫十年,多经磨砺,心智见识,早不同寻常内宅女子,心中有这般念想,倒也不算稀奇。
可王夫人听了贾母这话,却如被针扎一般,心口火燎燎的不自在,满腹不快,郁积在胸。
在她看来,贾母是国公诰命,贾家架海紫金梁,一言一行,府中上下,乃至外头亲友,都会看在眼里。
但凡言语不慎,旁人听在心里,见风使舵,攀高附势,什么丑事不会做。
老太太怎能说出,“嫡庶不论”这等糊涂话,若这话传了出去,府中岂不乱了套。
她的宝玉、元春,是正经嫡出一脉,这一番话下来,他们反倒成无关紧要的人。
琮哥儿、二丫头这等庶出偏门,不过是一时走运,得了些功名运势,老太太便另眼相看,当真是迷了心窍!
祖宗传下的家法,难不成都是摆设不成……
王夫人越想越痛,越想越气,她本是王家嫡长女,嫁与贾家袭府嫡子,一辈子最得意,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儿女皆为嫡脉正血。
可偏偏世事弄人,这些庶出子弟,个个崭露头角,爬到了嫡出的头上。
老太太富也贵久了,眼瞧着糊涂了,见琮哥儿体面,心思越发偏了,竟忘了宝玉衔玉而生,才是她最疼的嫡孙。
可王夫人纵有千般不满,万般的真知灼见,眼下薛家亲戚都在,她万不敢驳了贾母脸面。
若是婆媳之间生出嫌隙,往后二房在府中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她只能打定主意,日后寻个空闲,再慢慢旁敲侧击,好生劝劝老太太。
即便琮哥儿眼下掌家,眼里也要有兄弟长辈,府中规矩章法,总不能胡来,他虽发达了,扶持子弟,便是家主之责……
……
这边王夫人暗自憋闷,那边薛姨妈却满心熨帖。
儿子薛蟠落了罪名,流配全州十年,薛姨妈心中惶恐不安,贾母这一番开解,让她听得很是入耳。
儿子虽然坏了名声,总算还能亡羊补牢,只要薛家大房血脉不绝自己将来也有脸见祖宗。
堂中各人,心思迥异,忽听门外丫鬟说到:“二奶奶来了!”
那湘妃竹暖帘,被人猛地掀开,王熙凤一身石榴红撒花褙子,鬓边赤金海棠簪,光华烁烁,满脸喜气,风风火火,快步入堂。
王夫人本就心中不自在,见了王熙凤这副张扬模样,心口愈发膈应。
这惹是生非的、怎不分场合,哪热闹哪里凑,实在叫人碍眼。
王熙凤径直入中堂,顾不上与薛姨妈、王夫人寒暄,几步便奔到罗汉榻前,笑道:“老太太,大喜!
方才,琮兄弟派亲兵回府传信,他已领军到了德州,离神京就几百里路,后日便入京回府,家里又要热闹起来咯!”
贾母满脸喜色,笑道:“武勋之家,子弟出征,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喜事,再好不过了。”
……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五儿识文断字,昨日她跟我说,邸报上都印着,琮兄弟立下天大军功,一战便斩了四万鞑子!
上回他去辽东出征,不过斩了几千女真人,朝廷便封了伯爵,这回立了这么大的功,还不得封个侯爵。
琮兄弟才多大年纪,便能有这般体面,那可真不得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很是不屑,凤丫头大字不识几个,像个没见识的村妇!
侯爵这般金贵的爵禄,又不是地里长的白菜,凭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胡乱拱一堆。
前几日大丫头便说过,琮哥儿虽立了些战功,终究年纪尚轻,军资浅薄,赐园赐宅都是有的,封侯爵却是极难!
大丫头在宫中十年,见过大世面的,凤丫头还能比她有见识,简直是痴心妄想!
却听贾母摆了摆手,笑道:“你口气倒不小,这侯爵可真是金贵得很,太平年头里,侯爵便算到了顶,哪是说封就封的。
不过老太爷一辈子领兵,我多少也听着些见闻,上回邸报上印的,琮哥儿这回的军功,的确是了不起。”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不管琮兄弟能不能做侯爷,这回的大体面,那是绝对少不了的。
您老就瞧好了,只要琮兄弟一回府,咱们府里都不用下帖子。
四王八公老亲,各部文勋官员,肯定要踏破咱家门槛,合伙上门道贺,可比办喜事还要热闹十分。”
王熙凤喜气洋洋,笑声朗朗,活像只得意的花喜鹊,满室都被她烘得热闹。
贾母一时没回过神,听她说的喜气,乐得哈哈大笑,连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一旁的宝钗,却是个精明人,听出王熙凤不怀好意,差点笑出声来,忙端起桌上茶盏,往小嘴里灌差,掩饰脸上笑意。
王夫人听着王熙凤的话,只觉被刀割火燎一般,气得双手微微发抖,连手中的念珠,都差点滑落。
可她终究强自忍下来,半点不敢发作,若是此刻动怒,岂不是不打自招,愈发丢了脸面。
再者,她要借常来西府,奉承笼络贾母,万不敢与王熙凤撕破脸,不然西府的门都难进了。
正当王夫人心中憋闷,忽听堂外步声急促,林之孝家的入堂。
说道:“老太太,史家三太太来了,刚进了二门,说是来给老太太道喜的。”
……
贾母笑道:“竟还有喜事,快些请进来,打发人往东府去,把云丫头唤来,叫她来见见婶婶。”
下人领命,轻悄退去,帘栊轻晃,又归静谧。
不过片刻功夫,听廊下环佩叮当,香风浅浅,忠靖侯李氏款步而入。
身着沉香色织金褙子,发髻梳得齐整,簪赤金衔珠扁方,满面和煦喜色。
她向行礼已毕,笑道:“姑太太,多日不见,气色愈发的好了,今日过府,向你老报喜了。”
贾母笑道:“不知喜从何来?”
李氏话语热络:“自然是琮哥儿的喜事,府中一众孙辈,哪个比上琮哥儿本事,三天两头出光彩,除了他再没别人了。
不单只在贾家,放眼咱们金陵四大家,子弟或耽于安乐,或囿于书斋,似他这般文武卓绝,无双无对,再无第二人了。”
这话落在王夫人耳中,心底暗自鄙夷,史家三太太好歹是侯府夫人,怎的眼窝子这般浅。
不过一场胜仗,便巴巴亲自登门,一味吹捧巴结,她怎么都不要脸面的。
行军打仗,是武将本分,打赢理所应当,若是战败,朝廷可要斩首问罪。
琮哥儿行事,历来张扬浮夸,不过是有些运势,说的天上有地上无,都是这些人趋炎附势,一味奉承抬举,恨不得夸破天一窟窿
什么四大家第一,什么无双无对,分明是胡吹大气。
我的宝玉衔玉而生,生来便带祥瑞之兆,他们竟都忘了,如今入监苦读,潜心向学,等以后进学做官,再说那个最得意不迟……
……
此时,堂外传来轻柔履声,伴着笑语浅浅,迎春、黛玉、探春、湘云等姊妹,掀了帘入堂,风中蕴着幽香细细。
迎春本要来给贾母报喜,恰巧来了史家亲眷,一众姊妹便结伴同行,同来荣庆堂。
姊妹们方跨入堂中,便听李氏笑道:“今日早朝后,圣上便召老爷入宫,说伐蒙大军这一二日,必能回京复命。
又说此战大周完胜,平远候领兵有方,琮哥儿建功殊勋,朝廷应以褒奖,以彰军民士气。
待大军抵达东城郊外,让老爷和兵部顾尚书,领一千五军营仪仗骑兵六部衙门官员,出城十里迎候。
这般规制,这般仪仗,何等煊赫体面神京城多少年头,没出这么大阵仗,到时必定全城轰动。
梁督师虽为主帅,但此次伐蒙战事,琮哥儿却是首功,这偌大的体面,可有大半都冲琮哥儿。
这还不是天下喜事,嫡孙出色,门庭荣耀,姑太太可真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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