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骨芯遗言
  他把拓片凑近。骨码的笔跡在这里变轻了——不是力道轻了,是录这段话的时候,她的骨芯震颤已经开始衰减。修骨师用骨芯录遗言,靠的是骨髓腔里最后一点髓液的震动。髓液越少,震幅越小,刻出来的骨码就越淡。这一行的字跡比前四行浅了一半,最末一画的深度只能勉强咬进纸面。
  第六行:“我死后——”
  宋忘川的食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指腹的纹路压著一横一竖,用了力,指关节发白。他没再往下读。眼眶乾涸,眼球表面涩得像被河风吹了太久的石头。胸骨深处一股酸涩的热流往上涌,涌到喉咙口,他又咽回去。
  他抬起头,朝河心看了一眼。
  骨舟还在上升。龙骨前端,姜寒酥跪在顾长生面前,额头抵著他的虎口。眼皮闔著。嘴角那个浅浅的笑意还没褪乾净,像凝固在脸上的最后一道表情。她右臂的髓线还在跳,极微弱的光,从指骨到橈骨,一节一节往上亮。但频率慢了。慢了很多。他数了一遍——三息跳一下。刚跳进河里时是一息三下。
  她在录遗言的时候,髓线一定跳得更慢。他想像这个画面——她跪在水底,骨头裂著,骨髓腔正被骨码反噬一寸一寸啃噬,手指按在看不见的骨膜上,用骨芯的震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刻。每刻一个字,髓线就暗一分。刻完最后一个字的那一瞬,髓线大概会彻底熄灭。
  然后骨舟浮出水面。
  她没等。
  第七行骨码浮出来。
  宋忘川把食指从“死后”两个字上移开。指腹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汗痕。他往下读——
  “把我的左掌骨取下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擂了一下。不是疼——是闷。修骨师取骨是天经地义的事,姜寒酥自己给人取过几百次骨,从黑石城到骨舟城,谁的骨头歪了她一刀下去修得服服帖帖。但她说的是她自己的。左掌骨。掌心那块。连著顾长生虎口骨的那块。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跪在河滩上替他缝袖口,针脚密密麻麻,食指和拇指捏著骨针,指节灵巧得不像一双修骨师的手,倒像个绣娘。现在她说,取下来。
  第八行:“刻上『顾长生』三个字。”
  指甲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