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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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格推开了会议室的窗户,好让屋子里的烟味往外散一散。

这里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两间办公室打通了,中间那道承重墙拆不掉,留了两个水泥垛子,每次有人端着茶杯经过都得侧一下身。

每名参会人员的面前都放着一份资料,资料的照片上,陈宝山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扣子扣的严严实实。

拍照的时候他显然很紧张,两个肩膀端的很高,脖子往前探着,看上去姿势很不自然。

江源盯着照片,照片上的陈宝山眼神木讷,有点像是刚从地里收上来的土豆,沾着泥也不怎么起眼。

放在人堆里你绝对不会多看这种人一眼。

贺州拿起档案袋,将里面的资料倒出来,发现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张薄薄的纸。

户籍信息,暂住证登记,务工记录。

没了。

“陈宝山,男,四十二岁,北河省人,今年是来哈城的第六年。”

“他之前没有前科也没有案底。”

贺州拿着资料念了一遍,把资料往桌上一扔:“太干净了,和一张白纸似的。”

黎格靠在椅子上:“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让人看走眼。”

“咱们之前查的那些,哪个看着像是犯罪的人。”

“辛慧看着像个杀人犯吗?”

警察们查到的资料很单薄,但陈宝山进城这些年里藏下的故事,比这些纸片要厚重得多。

几年前,陈宝山背着一个蛇皮袋来到了哈城。

那时候哈城火车站广场上到处都是像他这样的人。

他们从各地的农村涌进城市,站在广场上东张西望,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迷茫。

陈宝山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北河省的农民,家里有几亩薄田种玉米,一年到头也刨不出几个钱。

村里稍微有点力气的年轻人早就跑光了,有的去了南方的电子厂,有的去了省城的建筑工地。

陈宝山是走得最晚的一批,因为家里有老人要伺候,一直拖到老人过世,他才把地租给堂兄,揣着几百块钱来了哈城。

在他的思维逻辑里,世上的事情很简单:出把子力气,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在老家的时候,谁家盖房子缺人手,他去了,干一天活,主家管顿饭,临走塞几包烟或者几十块钱,不拖不欠。

他觉得城里也一样,只不过城里的房子更大,工钱更多。

只要肯卖力气,总能挣出一条活路。

但他高估了城市的规矩,也低估了人心的复杂。

城里的水,比乡下的井深得多。

陈宝山到哈城的头一个星期,就蹲在城北一个自发形成的劳务市场上等活儿。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蹲在马路牙子上,和几十号跟他一样的人挤在一起。

有车停下来的时候,所有人一拥而上,陈宝山挤不过别人,常常蹲一整天也接不到一个活。

后来有个工头看中了他。

那工头姓崔,人称崔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崔胖子把车停在劳务市场门口,摇下车窗喊了一嗓子:“要大工!会不会砌墙?”

陈宝山挤上去,操着浓重的北河口音说会。

崔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膀大腰圆,手掌上全是老茧,点了点头:“上车。”

陈宝山就这么上了崔胖子的车。

车上还坐着另外三个工人,都是崔胖子从市场上捡来的。

崔胖子开着车,一路给他们散烟,嘴上说着“跟着我干不愁没活儿。”

“我这人最讲义气,从不亏待兄弟。”

陈宝山坐在后排,握着那根烟没舍得抽,心想这回碰上好老板了。

工地是一个正在盖的商品房小区。

陈宝山分到的活儿是砌墙。

大工算是技术工种,按照当时哈城的市场行情,大工一天的工钱在五十块上下。

手艺好的老师傅能要到六十甚至七十,刚入行的也能拿个四十五。

陈宝山的手艺是自学的,不算精,但砌出来的墙横平竖直,灰缝均匀,绝对对得起五十这个数。

干了三天,陈宝山没提工资的事。

他觉得老板刚开始用他,总得看看他的手艺,这是规矩。

干了一周,崔胖子来工地转了一圈,站在陈宝山砌的墙前面看了两分钟,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陈宝山心想,老板点头了,说明认可他的手艺,工钱应该快结了。

又干了几天,陈宝山忍不住了。

他找到崔胖子,站在面包车旁边搓着手,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崔老板,这工钱的事......”

崔胖子正靠在车门上抽烟,听了这话,把烟头往地上一弹,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工钱?不是跟你说了吗,先试试你的手艺。”

“这才干了几天?一两天又看不出个深浅,等再干一阵子再说。”

陈宝山愣了一下。

他记得刚来的时候说的是三天,现在都快半个月了,崔胖子怎么还在说试工?

但他嘴笨,心里虽然觉得这有点不对劲,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个“好”。

崔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笑眯眯的:“你放心,我崔胖子在这一片干了这么多年你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们?”

“你就好好干,干好了我还要给你涨工钱呢。”

这一次,陈宝山又信了。

他回去继续砌墙,甚至比以前更卖力了。

别人一天砌两百块砖,他能砌两百五块。

有时候中午也不歇,吃完饭抹抹嘴就上了脚手架。

同屋的工友老孙头有些看不过去,他趁崔胖子不在,压低声音跟陈宝山说:“你别那么实在,崔胖子嘴上说得漂亮,背后可没少坑人。”

“上个月有个瓦匠给他干了二十天,最后一分钱没拿到,崔胖子硬说他干的活不好。”

听到老孙头的话,陈宝山心里咯噔一下:“那咋不去告他?”

老孙头苦笑了一声:“告?能去哪儿告?”

“你一个外地来的,你跟他又没签合同,空口白牙的,你拿什么证明他赖你工钱?”

陈宝山听完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始留心观察崔胖子是怎么对付那些讨薪工人的。

他很快发现老孙头说得一点没错。

崔胖子在这工地上的权力大得吓人,他说你行你就行,他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你有意见?

门口那两个光头马仔就是专门处理意见的。

终于到了月底。陈宝山决定再去要一次工钱。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按五十一天,他干了至少二十天出头的活,刨去中间下雨停工的两天,怎么也该有一千块钱出头。

他打算好了,只要崔胖子能给八百,他就认了。

那天傍晚,工人们都在工棚里吃饭。

陈宝山端着饭盒走到崔胖子的办公室门口,眼神不安的朝里望了望。

崔胖子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他正和两个马仔在喝酒。

陈宝山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了门。

他走进去站在崔胖子面前,低头攥着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崔老板,那个工钱......”

崔胖子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后一靠,两条腿翘到桌子上。

“又来了。”

崔胖子冷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好说话?”

陈宝山被他的眼神盯得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干了二十一天了,按说好的五十一天......”

“谁他妈跟你说好的五十?”

崔胖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都被震倒了,“你他妈一个北河来的乡巴佬,砌的墙歪歪扭扭,甲方前几天还说要扣我钱,我没扣你的就算仁义了。”

你还敢来跟我谈价钱?”

陈宝山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那墙不歪,都是拿水平仪量过的。”

“还嘴硬?”

崔胖子吼了一声:“把他弄出去!”

两个马仔一人一边架住陈宝山的胳膊就往外拖。

陈宝山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其中一人直接一脚踹在他腰眼上。

陈宝山整个人摔在泥地里。

崔胖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泥地里的陈宝山。

“听好了,你要是不服气就尽管去告。”

说完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摔得很响。

陈宝山在泥地里趴了很久,腰上的剧痛让他走路都直不起身子。

他一个人蹲在工棚后面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能把右脸转过去的人。

他骨子里有一种认死理的倔。

在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里,欠债还钱,欠命偿命,这是天经地义。

崔胖子不仅欠了他的工钱,还让人踹了他。

这是羞辱。

他没有去闹,也没有去派出所报警。他知道崔胖子说得对,他一个连身份都证明不了的外乡人,去了派出所也是自取其辱。

他把那口恶气吞进肚子里,压在最深处。

表面上看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陈宝山,但内心里很多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陈宝山换了一个地方,他没有继续在工地。

城郊有一家废弃汽车回收厂,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和陈宝山算是老乡,腿虽然有点瘸,人倒是不错。

陈宝山进去应聘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周老板看在都是北河人的份上收下了他。

毕竟回收厂的活也不好干,一台报废车运进来,先是拆掉还能用的零件,剩下的空壳被丢进粉碎机。

粉碎的铁屑被传送带送进打包机,压缩成一个方块后堆在角落,等着回炉重炼。

陈宝山就从最基础的杂工做起,他要搬铁块,清理废料,工人下班后他还要给机器上油。

每天最苦最累的活都是他干的。

但陈宝山恰恰最不怕的就是苦累,周老板虽然给他的工钱不高,但从不克扣,说多少就是多少。

每个月的第一天必定给他发工资,从不拖欠。

偶尔还会给他买烟抽,就冲这些,陈宝山认准了这个老板。

他在回收厂里一干就是两年。

这两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杂工,慢慢摸清了每一台机器的运转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