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白刃
密支那城东仓库那批物资的转运和登记造册工作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王涛的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品类和数量,金条按横滨正金银行的编号序列逐一核对,翡翠原石用秤过了一遍毛重,书画卷轴和象牙雕刻品单独列了文物清单。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王涛摘下手套,用铅笔在封面写下“密支那缴获物资登记册(第一批)”几个字,然后把登记簿锁进了随身的铁皮箱里。
我此时也顾不得前线的战况,临时把团级以上军事主官全部叫到了师部帐篷里。秦山刚从城东仓库撤下来,衣服上还沾着仓库里的灰土;王涛和黄翔坐在弹药箱上,沈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金国强和李云龙从前沿阵地赶回来的时候钢盔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泥水。帐篷帘子放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
我把帐篷门打开,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我先大致和众人说一下发现物资的事情,“物资的事,秦山和獠牙先发现的,王涛和黄翔经手登记,在场的人都在这个帐篷里。”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批东西的数量,你们都心里有数。我现在先提前和你们通个气——这批物资我不打算全部上报。”
说到这里,我暂停了话术,抬眼扫视了众人一圈,没有人说话。秦山靠在弹药箱上看着我,王涛的手指停在登记簿的封面上,黄翔推了推眼镜。沈康从门框边直起身,把门帘重新掖紧了一些。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这批黄金和宝石的体量,初步预测能支撑我们这支部队未来几十年的运转没有问题。买装备、发军饷、建基地、养伤员,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但问题也出在这里——这么大一笔财富,一旦全部出现在缴获清单上,重庆会怎么想?史迪威会怎么想?一个师级的作战单位,在缅甸战场上缴获了足以独立运转几十年的财富,这笔账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是一笔没法解释的账。”
这时王涛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大家不要理解偏差,师座的意思是,这批物资不能全部进缴获清单?”
“进一部分。”我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鹰巢基地的位置。“明天天亮之前,从金条里挑出一百根,翡翠原石挑出成色一般的二十箱,单独装箱造册,作为战役缴获正式上报。这个数量在正常缴获范围内,说得过去,也经得起查。剩下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剩下的全部运回鹰巢基地,然后从鹰巢基地秘密转运到种子基地。作为种子计划的战略储备资金,用于独立后勤体系建设和战后安置。这批物资从今天起脱离部队的公开账目,由种子基地独立保管和运作。”
黄翔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着镜片。“师座,种子基地那边的仓储条件,存放黄金和文物没有问题,但翡翠原石和书画卷轴对环境要求高,长时间储存需要恒温和防潮,这个目前咱们种子基地里没有这个条件啊。”
“这件事交给你表舅陈济棠处理。他在香港有渠道,文物和象牙可以逐步变现,翡翠原石走缅甸本地的路子消化。速度要慢,量要控制,不能引起市场波动,更不能引起任何方面的注意。”我看着黄翔,“这件事你牵头,王涛配合。”
黄翔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
秦山从弹药箱上站起来。“师座,东西从鹰巢转运到种子基地,这段路谁来护?”
“你带獠牙一中队和四中队亲自押运。路线走咱们当初探出来的那条备用骡马道,避开所有主要交通线。沿途的克钦族哨位由你协调,确保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支运输队的存在。如果沿途碰上了任何人….”
我这时停下了话,眼睛看着秦山“我强调的是,任何人!必须把尾巴扫干净,不许留下一点隐患。你….听明白了!”
秦山点了头,没有再问。
金国强从角落里闷声说了一句。“师座,这批东西的事,前沿的弟兄们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我看着金国强,“前沿的弟兄只需要知道我们缴获了一批日军物资,具体数量和品类是师部的内部账目。不是不信任弟兄们,是这种级别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等仗打完了,部队需要安置的时候,这笔钱会用在每一个弟兄身上。”
李云龙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左小臂上缠着的绷带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血渍。“师座,我这个人大老粗一个,不懂这些弯弯绕。我就问一句——这批东西能保证弟兄们以后不打没准备的仗,不饿肚子,不喝泥水?”
“能。”
“那就行了。”李云龙把钢盔往头上一扣,“别的我不管,也不想管,反正我李云龙认定装甲师了,生是装甲师的人,死是装甲师的鬼。”
我听后,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人。
“这件事从今天起,列入种子计划最高机密。知情范围仅限于这个帐篷里的人。任何人在任何场合不得谈论这批物资的真实数量,不得在任何书面材料中提及转运细节,不得向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副手和勤务兵——透露半个字。”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这是这支部队未来的命根子。谁把这件事漏出去,谁就是断这支部队的后路。到时候别怪我王某人翻脸不认人。”
没有人说话。帐篷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涛第一个站起来,把登记簿锁进铁皮箱,拎着箱子走到我面前。“师座,我王涛用命担保,这批东西的账目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只有你看到的这一份。”
黄翔跟着站起来。“我这边也是。”
秦山把冲锋枪往肩上一带,朝我点了点头。
金国强和李云龙同时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在战场上待久了才会有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沈康最后一个开口。“师座,按照以往的惯例,我建议这批物资的转运在今夜完成。密支那战役结束后,盟军后勤审计组肯定会进入鹰巢进行损耗评估,到时候各渠道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战场本身。”
我点了点头。“秦山,你现在就带獠牙一中队和四中队出发,赶回鹰巢基地组织物资转运,有不方便出面的地方让阿普他们帮忙,但是转运的具体东西不要告诉他们。王涛,你把要上报的那部分物资单独分出来,明天天亮之前把正式缴获清单交到我手上。黄翔,你拟一封电报,以密支那战役阶段性战果的名义,把上报的缴获清单随战报一同发往兰姆伽和重庆方面。”
所有人同时应声。
秦山掀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了帐篷里,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王涛转身跟了出去,在帐篷外面叫住了秦山,低声说了句什么。秦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夜幕里。
等众人走后,我把王涛单独留了下来。
“上报的这批黄金,编号序列要挑连贯的,不能让人看出我们挑拣过。翡翠原石挑那些成色一般的,真正的好货全部留在种子基地的库存里。另外,文物和象牙一件都不许出现在上报清单上——这些东西太敏感,一旦上报,重庆和盟军总部都会盯着不放。”
王涛翻开登记簿,用铅笔在清单上逐项勾画。“金条从编号ky-2107到ky-2206这一百根是一个完整的压铸批次,成色统一,重量一致,上报出来最合理。翡翠原石我挑二十箱中等品质的,缅甸本地矿区的常见种水,不显眼。书画卷轴和象牙雕刻全部转入种子基地库存,上报清单里只字不提。”
“文物的事,单独跟黄翔对接。让陈济棠在香港找可靠的渠道,逐步变现,但不能急,一件一件往外走。每一件文物的去向都要有完整记录,不能让任何一件东西流到黑市上去被人盯上。”
王涛点头,把登记簿合上,站起来。“师座,我现在就去分拣物资。”
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师座,这批东西如果真的能撑起种子计划的独立后勤体系,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是。”
王涛没有再说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一块灰色的帆布从头到脚裹住了。远处的伊洛瓦底江方向传来低沉的雷声,空气里弥漫着雨季末期特有的那种湿热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黄翔把电报拟好了拿给我看。电文不长,措辞谨慎——密支那战役中缴获日军横滨正金银行金条一百根、翡翠原石二十箱,其余军用物资若干,详细清单随电附后。电文末尾加了一句:缴获物资已就地封存,待战役结束后统一移交后方。
我看了一遍,把“其余军用物资若干”这八个字多看了两眼。黄翔在这八个字里藏了所有不该出现在账面上的东西——那些军刀、联队旗、文件、密码本,全是正常缴获范围内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常规物品。
把电文递还给黄翔。
电报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兰姆伽的回电就到了。史迪威的参谋在电文中简短地表达了祝贺,同时附了一条附注:缴获物资请妥善保管,盟军后勤审计组将在密支那战役结束后进驻鹰巢基地进行损耗评估和缴获核实。
我把这条附注看了两遍,然后递给王涛。“看到了吗?看来沈康这家伙说的没错,盟军的审计组要来了。”
王涛看完,把电文放在弹药箱上。“师座,时间够不够?”
“够。秦山那边物资已经装车出发了,天亮之前就能到种子基地。审计组来的时候,鹰巢基地的仓库里只有那一百根金条和二十箱翡翠,其他东西一件都不会出现在账面上。”
王涛点了点头。
雨是突然间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热带特有的、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一样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地面的泥土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泥浆,排水沟里浑浊的水流夹着碎砖和弹壳往低处冲。指挥部外面的步话器天线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通讯兵顶着雨冲出去加固天线的时候被雨打得睁不开眼。
张李扬从电讯室跑过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气象通报。盟军气象部门修正了之前的预测——暴雨的强度更大了,预计持续四到五天。
“运输机起降还能维持多久?”我问他。
“最多到今天中午。”张李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跑道中段已经出现泥浆层,刚才最后一架c-47降落的时候滑跑距离比平时长了将近一倍,差点冲出跑道。塔台那边说如果雨再不停,中午之后就必须全面暂停起降。”
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被雨幕吞没的世界。密集的雨线像一道灰色的幕墙,把整个密支那城罩在里面,能见度不到一百米。远处的炮声变得沉闷而含混,像是在水底下炸开的一样。
冯锦超从前沿打来电话,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师座,炮兵观测条件完全丧失,能见度太差,前沿观察组看不到弹着点,没法进行效力射。我只能根据预先标定的射击诸元概略射击,命中精度下降至少七成。”
“弹药存量呢?”
“刚刚雨停的那一会儿,运输机给补充了两个基数的各类弹药,现在雨大了,运输机又停了,之后就没有补充了。目前各炮位上的弹药基数已经不到四个基数了,高爆弹消耗最快,穿甲弹和照明弹相对充足一些。但如果雨持续超过两天,重炮群将无法维持现在的火力密度。”
我放下电话,在地图前站了几秒,然后按下步话器接通了各团。“各团注意,我是王益烁。暴雨导致炮火支援精度下降,航空兵支援和空投补给暂时中断。各团立即调整战术,减少对炮火的依赖,以班排为单位组织小规模多路突击,逐段蚕食日军防线。重复一遍,减少对炮火的依赖,逐段蚕食。步兵推进时必须保持交替掩护,不要盲目冲锋。”
各团的回电陆续传回来。陈杰说一团收到,李云龙说四团明白,金国强和丁鹏麒的回复简短到了极点——“是”“明白”。
但我知道,没有炮火掩护的巷战,伤亡会成倍增加。
前沿的枪声和爆炸声从雨幕里传来,时远时近,闷雷一样在泥泞的街道和废墟之间回荡。雨越下越大,排水系统早就被炸毁了,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冲锋的士兵在泥水里奔跑,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谢尔曼坦克在泥泞的废墟中机动变得异常困难,履带在湿滑的碎砖上打滑,有几辆坦克在试图越过倒塌的墙体时陷进了被雨水泡软的瓦砾堆里,工兵冒着日军的冷枪冲上去用牵引车往外拖。
密支那机场的跑道在中午之前彻底关闭了。最后一架c-47在泥浆和雨幕中艰难起飞,带走了最后一批重伤员。从那之后,密支那和外界的所有空中联系全部中断。伤员滞留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血浆和急救药品的存量在快速消耗,而新的补给一箱都运不进来。
但密支那城内的战斗一分钟都没有停。
日军第六师团的残部在暴雨中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没有航空炸弹从头顶落下,没有重炮的密集覆盖,他们从地下室和废墟夹层里爬出来,重新组织防线。加藤鹰七次郎把最后能够集结的兵力全部压上了第三道防线——那是密支那城中心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这道防线,就是他的师团部。
我站在指挥部里,听着各团从前沿传回来的战况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城东方向,一团在进攻一座被日军改成堡垒的两层砖楼时遭到了顽强抵抗。楼里的日军把一楼的所有门窗全部用沙袋堵死,只留了不到半米高的射孔,二楼的窗口架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交叉火力覆盖了楼前整片开阔地。陈杰组织了三波爆破突击,第一波扛着炸药包冲到楼前二十米被重机枪扫倒,第二波利用弹坑掩护爬到墙角下,刚把炸药包塞进射孔就被里面伸出来的刺刀捅穿了手,第三波爆破手在烟雾弹掩护下摸到了楼后门,用十五公斤炸药把后墙炸开了一个大洞,突击排冲进去之后在楼道里和日军展开了逐屋争夺,打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楼里的残敌清剿干净。拿下这栋楼的时候,一团阵亡十七人,伤二十九人。
城西方向,二团在一条不到三百米的街道上和日军第23联队残部反复拉锯了整整一天。街道两侧的房屋全被日军改造成了暗堡,每推进一步都要用炸药包和手榴弹逐屋清除。丁鹏麒在步话器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二团三营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但还在坚持推进。
城南方向,三团和吉泽明步残部的战斗进入了最后的绞杀阶段。吉泽明步被击毙之后,第13联队的残部由几个中队长各自为战,散落在城南的废墟群里做困兽之斗。他们不再组织成建制的反击,而是三五成群地躲在弹坑和瓦砾堆里打冷枪,专打担架队和后勤兵。金国强派了三个步兵连逐片清剿,每清出一片废墟都要花费数小时。
城北方向,四团的推进速度反而比东西南三个方向都快一些。李云龙虽然左小臂挂了彩,但指挥起来一点不含糊,他把四团分成四个突击群,利用暴雨造成的低能见度从多个方向同时渗透,绕过了日军好几个暗堡群,从侧翼和后方发起突袭。四团在城北推进的战线比其他三个方向都深,但李云龙在步话器里的声音没有任何得意的成分——“师座,我这边推进得快是因为城北的日军主力之前被咱们打残了,剩下的都是散兵游勇。真正难啃的骨头在城中心,加藤鹰那老小子的预备队还没动。”
我正听着各团的汇报,张李扬突然从电讯室跑进来,脸色发白。“师座,前沿最新战报——三团一营在城南和城东的结合部区域推进时,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全营偏航进入了一个之前没有被标注的区域。金团长正在紧急联络他们,但步话器信号受暴雨干扰严重,时断时续。”
我心头一紧。“一营最后的坐标在哪?”
张李扬指着地图上城南和城东结合部的一片废墟区。“大概在这个位置。他们在追击一股溃退的日军时穿过了一片被炸塌的砖窑区,然后步话器信号就变得很不稳定。最后一次通话是一营营长孟毅超报的,说他们正在一个不明区域与日军交火,兵力不详。”
我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片区域再往里不到五百米,就是情报上标注的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部外围防线。
三团一营偏航了,但他们偏航的方向,恰恰是加藤鹰七次郎的核心阵地。
暴雨中的密支那,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炼狱。
雨线密集到睁不开眼,脚下的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稀烂的棉絮里。三团一营营长孟毅超带着全营在暴雨中已经连续推进了将近两个小时,方向感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雨幕中早就丧失殆尽。他只能根据枪声的密集程度大致判断日军防线的前沿位置——哪里枪声最密,就往哪里打。
“营长,前面发现日军阵地!”尖兵班的班长从雨幕中跑回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水,“距离不到两百米,能看到战壕前沿的木桩和沙袋,但看不清纵深配置。”
孟毅超蹲在一个弹坑边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远镜的镜片被雨水糊得模模糊糊,只能隐约看见前方灰蒙蒙的雨幕中有一道隆起的土坎,上面隐约竖着几排木桩。他看不清阵地上有多少日军,看不清火力点的分布,甚至看不清阵地的纵深。
但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