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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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雨幕中举起右手,朝身后的一营官兵比了个攻击的手势。

“一营全体注意——”他的声音在暴雨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身后士兵的耳朵里,“对面是第六师团。南京的仇,今天在这里报。跟我冲!”

“复仇——”

数百个声音同时在暴雨中炸开。

一营的官兵从弹坑和废墟中跃出,在泥泞中朝那道隐约可见的日军战壕发起了冲锋。雨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泥浆拖慢了他们的脚步,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犹豫。孟毅超冲在全营的最前面,手里的冲锋枪抵在腰间,朝前方雨幕中模糊的人影打出一个长点射。

日军战壕里的守军直到一营冲到距离不到三百米时才反应过来。暴雨把冲锋的脚步声和呐喊声全部吞掉了,视线又被雨幕阻挡,等日军哨兵看到泥浆中涌动的身影时,一营的先头排已经冲到战壕前沿不到100米的位置。

“敵襲——!”

日军军官的嘶吼声在战壕里炸开,紧接着,战壕里所有能开火的武器同时朝雨幕中射击。步枪、轻机枪、掷弹筒,弹道在雨中划出密集的光线,泥浆被弹头打得四处飞溅。但大雨严重影响了日军的射击精度——视线受阻,枪械在雨水中频繁卡壳,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机油被雨水稀释后润滑不良,刚打了两个弹板就卡住了。

一营的手榴弹在冲到战壕前沿30米时集体投出。上百颗手榴弹在暴雨中划出弧线,落进战壕里。爆炸声密集得像炒豆子,泥浆、沙袋和日军的残肢断臂被气浪掀上半空。

“杀——!”

手榴弹的烟尘还没散尽,一营的先头排就已经冲进了战壕。冲锋枪的短点射在战壕的拐角和掩体之间来回扫射,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从避弹坑里冲出来,还没来得及上刺刀就被子弹打倒。一个日军的轻机枪射手在战壕拐角处架起歪把子,刚拉枪机就被一梭子子弹打穿了胸口,歪把子机枪歪倒在战壕壁上,弹斗里的子弹散落一地。

孟毅超跳进战壕的时候,脚下的泥浆里踩到了一具还在抽搐的日军尸体。他没有低头看,端着冲锋枪沿着战壕朝纵深方向突进,身后跟着一营的突击排。战壕里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击溃了,活着的士兵沿着交通壕往后跑,有的甚至连枪都丢了。

“不要停!跟紧溃兵往里打!”孟毅超在雨中嘶吼,嗓音已经完全沙哑。

一营沿着日军战壕一路往里突进,越打越深。暴雨中谁也看不清周围的地形,孟毅超只能凭着直觉和枪声的方向带着部队往前冲。他们穿过了第一道战壕,又穿过了第二道,沿途击溃了好几股试图组织抵抗的日军散兵。

直到他们撞上了一道明显比之前的战壕更坚固、更深、更宽的防御工事。

战壕的胸墙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外侧堆了三层沙袋,战壕底部铺了碎石子防止泥泞,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用原木和钢板加固的避弹掩体。战壕后方隐约能看到几栋还没有完全倒塌的砖石建筑,其中一栋建筑的屋顶上还架着天线。

孟毅超蹲在战壕拐角处,用袖子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朝前方观察。雨幕中,那道战壕的纵深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道日军防线都要厚,火力点的密度也更高。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射击掩体,掩体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他认出了前方的建筑——那是密支那城里旧殖民时期的总督府。

加藤鹰七次郎的师团部。

“营长,咱们打到鬼子师团部了?”身后的指导员凑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孟毅超没有回答。他端起望远镜继续观察,试图找到进攻的突破口。就在这时,战壕前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步枪射击声,紧接着,雨幕中冲出黑压压一片人影。

日军反击了。

加藤鹰七次郎在师团指挥部里听到前沿防线被突破的消息时,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图上。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来报告的传令兵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跪在指挥部门口的泥水里结结巴巴地汇报:“师团长阁下,前沿报告,中国军队突破了第三道防线的前沿阵地区域,目前正沿战壕向我师团部方向推进。兵力约一个营,火力很猛,阵地的守备中队已经被击溃。”

加藤鹰七次郎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地图上被标注为“第三防线”的那条弧线。这条防线是他最后的屏障,过了这道防线,就是师团部所在地——密支那旧总督府。

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城防图,又看了一眼指挥部外面瓢泼的大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暴雨阻断了中国军队的炮火支援和空中打击,但也同样让日军的防御体系陷入了混乱。视线受阻,通讯不畅,各部队之间的协同完全被打乱,中国军队的一个营居然能穿过层层防线直接打到他师团部的门口,这在几天前是不可想象的。

“渡边少尉在哪?”他猛地抬起头。

“渡边少尉的亲卫队在师团部后方待命。”参谋长回答。

“命令渡边少尉立即率领亲卫队投入反击,把突入的中国部队全部歼灭在第三道防线以内。一个不留。”

“是!”

加藤鹰七次郎走到指挥部门口,站在半掩体的出口处,任凭雨水浇在身上。他的军装湿透了,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着前方雨幕中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军刀刀柄。

几年前的南京,他的第六师团从中华门杀进去的时候,中国军队在他的面前一触即溃。

而现在,中国军队的一个营,居然在暴雨中打穿了他的三道防线,站到了他的师团部门口。

战壕里的白刃战在暴雨中爆发了。

渡边少尉率领的亲卫队是中国军队遇到过的日军中最精锐的对手。这些士兵是第六师团从各联队中挑选出来的老兵,每人身高都在一米七以上,体格强壮,拼刺技术精湛,手持三八式步枪,枪刺在雨幕中闪着寒光。他们从师团部后方的集结地出发,沿着交通壕快速运动到第三道防线的突破口,然后同时在多个方向发起了反冲击。

孟毅超的一营刚刚在战壕里站稳脚跟,就撞上了这股生力军。

“鬼子上来了!”尖兵班的班长第一个发现雨幕中涌动的日军身影,话音未落,一排步枪子弹就扫了过来,他闷哼一声,肩膀中弹,歪倒在战壕壁上。

孟毅超端着冲锋枪朝日军方向打出一个长点射,子弹在雨幕中划出弹道,击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士兵。但后面的日军没有停顿,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雨中闪着冷光,距离越来越近。

“换刺刀!”孟毅超打完最后一个弹匣,反手拔出腰间的刺刀往枪口上一卡。

一营的官兵同时拔出刺刀。冲锋枪手把打空的冲锋枪往身后一甩,从腰间拔出匕首;步枪手把刺刀卡上枪口,拉开枪栓顶上子弹;机枪手把轻机枪架在战壕拐角处准备提供火力掩护。所有人都在做战前最后的准备,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场上一样。

日军冲到二十米时,渡边少尉第一个跳进了战壕。

他双手握着指挥刀,刀锋朝下,朝最近的一名一营士兵劈去。那名士兵侧身躲过第一刀,用枪托砸向渡边的胸口,渡边后撤一步躲开,紧接着一个上挑,刀锋从士兵的下颌划到额头,鲜血迸溅。士兵倒下的时候,渡边已经转身朝下一个目标扑去。

孟毅超看见了渡边,看见了他手里的指挥刀,看见了他军装上佩着的那枚勋章。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渡边冲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战壕里的泥浆拖慢了孟毅超的脚步,但他的眼睛始终钉在渡边身上。

渡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同时朝对方冲去。就在孟毅超端起刺刀准备突刺的一瞬间,他的冲锋枪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枪机咔嚓一声空仓挂机。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仅仅半拍。

渡边的指挥刀从他左肩劈下来,刀锋切开军装、皮肤、肌肉,一直砍到锁骨才停住。孟毅超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这一刀的力道劈得单膝跪倒在泥浆里,左臂几乎失去了知觉,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瞬间被雨水冲淡。

他咬紧牙关,右手举起步枪试图格挡,但渡边的第二刀已经到了。刀锋从上往下刺穿了他的胸腔,从肋骨之间穿过,从他的后背透出。鲜血迸溅到渡边的手上和脸上,雨水冲不掉那层腥热的红色。

渡边握着刀柄,用力往回拔刀。

刀卡在肋骨之间,拔不出来。

他抬起脚踩住孟毅超的胸口,用力一蹬,军刀从血肉和骨骼中拔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孟毅超的身体倒在泥浆里,胸腔前后两个血洞同时在往外冒血,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渡边举起指挥刀,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的脖子突然一凉。

一把匕首从他的颈侧切入,刀锋切开了颈动脉、气管、食管,一直割到颈椎才停。血从切口里喷出来,不是流淌,是喷射,像有人拧开了一个高压水龙头。渡边想喊,但气管已经被切断,空气从颈部的切口里进出,发出“嘶嘶”的漏气声。他想举起指挥刀,但手臂的力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指挥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泥浆里。

他的膝盖弯曲,身体前倾,脸朝下栽进泥浆里,血从颈部涌出,把周围一大片泥水染成了暗红色。

站在渡边身后的是三连四班班长费兵兵。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刺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眼睛通红,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泥浆里的孟毅超,弯腰抱起营长的上半身,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

身体已经凉了。

费兵兵把孟毅超的遗体轻轻放回泥浆里,捡起他掉在旁边的冲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空的。他把冲锋枪挂在身上,从地上捡起渡边的指挥刀,刀柄上还带着渡边手指上的血。

他转过身,朝战壕前方正在混战的人群冲去。

“为营长报仇——!”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开,嘶哑、尖锐,像一把刀划破了雨幕。

一营的士兵听到这声吼,全部红了眼。

一个腿部被刺刀捅穿的伤兵从战壕底部爬起来,单腿跳着朝日军扑去,用枪托砸碎了一个日军士兵的头骨;一个打空子弹的机枪手把轻机枪当棍子抡,砸倒了两个日军,被第三个日军用刺刀捅穿了腹部,他死死抓住刺刀不让日军拔出,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扎进了日军的大腿动脉;一个刚满十九岁的通信兵没有武器,他扑到一个日军身上,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颈动脉,被旁边的日军用枪托砸碎了后脑。

费兵兵挥舞着渡边的指挥刀冲进日军群中,一刀砍倒了一个端着步枪的日军军曹,紧接着反手一刀捅穿了另一个日军下士的胸口。他没有练过刀法,每一刀都是用尽全力,刀刀到肉,刀刀见骨。指挥刀的刀锋在劈砍中卷了刃,刀身上全是血和雨水,他把刀从一名日军的胸膛里拔出来,转身又朝下一个扑去。

一营的士兵像疯了一样。

他们已经连续作战了不知多久,没有休息,没有补给,浑身湿透,伤口在泥浆里泡得发白,子弹所剩无几。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营长倒在他们面前,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光眼前所有的日军。

白刃战在战壕里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日军亲卫队在付出了惨重伤亡之后开始溃退。渡边少尉被击毙,三个小队长全部阵亡,士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从战壕里爬出来,朝师团部的方向跑去。

一营追着溃兵又往前推进了两百多米,直到师团部外围的最后一道围墙前才停下来。不是他们不想追,是实在追不动了——全营伤亡超过三分之一,连排级干部几乎全部伤亡,费兵兵的左臂被刺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把绑腿布扯下来缠了两圈,继续蹲在围墙外面警戒。

三团一营偏航突入日军师团部核心阵地的消息传到师指挥部时,整个指挥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我站在地图前,盯着张李扬在图上标注的一营最后位置。那片区域之前被我们标注为“日军核心防御圈”,情报显示加藤鹰七次郎的师团部就在那里,但按照原计划,那应该是各团完成对第三道防线全面突破之后才会触及的目标。

孟毅超带着一营在暴雨中迷了路,迷路的结果是他们打穿了第六师团最后一道防线,站到了加藤鹰七次郎的门口。

“一营现在什么情况?”我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李扬的声音在发抖。“一营营长孟毅超,阵亡。连排级干部伤亡超过大半,全营兵力损失超过三分之一,但一营目前仍然控制着突破口和部分战壕,正在师团部外围与日军亲卫队残部对峙。三团金团长已经命令二营和三营向一营靠拢,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

我沉默了五秒。

“命令金国强,三团立即全部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在今晚之前拿下日军师团部外围阵地。命令其他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总攻,各团所有预备队全部投入战斗。告诉各团团长——第六师团已经撑不住了,加藤鹰七次郎就在我们面前,今晚我要在总督府里看到他的尸体。”

命令下达完毕,我掀开门帘走出指挥部,站在雨里,朝密支那城中心的方向望去。

雨幕遮住了一切,但我能听到那个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密集,都要猛烈。

暴雨还在下,但第六师团的末日,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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