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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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傍晚那种狂野的暴雨,而是一种绵密的、带着凉意的细雨,落在密支那城的废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师部二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昏黄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缅北地图,铅笔还夹在手指间。余洁琳这会儿已经睡了,她轻轻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均匀而安稳,像是一种提醒——这世上还有比打仗更重要的事。

秦山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推门之前从来不敲,但推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左腿还缠着绷带,但比上个月好多了,至少不用人扶。

“师座,有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

“嗯,有人来了?这个点?谁?”

“重庆来的。就是上次来咱们这边慰问过的那个中将总参谋次长,王忠玉。”

我的铅笔在图纸上顿了一下。

王忠玉。黄埔中将,军政部副总参谋次长,之前带队来密支那授勋的那位。他是常凯申身边的人——不算朋友,但也算是彼此认识,打过一次交道。

“一个人?”

“一个警卫班,十二个人,全部便装。听说是直接从云南保山出发,走的骡马道,绕过了所有哨卡。到了密支那城外才让种子网络的人发现。”秦山的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他们这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日本人不知道,盟军不知道,英国人更不知道。”

我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人呢?人现在在哪?”

“楼下。我让他在门口等着,没让他进来。”

“客人都自己来到家门口了,总得让人进来喝杯水吧,不然不是显得咱们没有道理了。让他上来吧。”

秦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来人只有两个——王忠玉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副官。王忠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礼帽,没有穿军装,没有佩军衔,看起来像个来缅甸做生意的商人。但他走路的方式出卖了他——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那是军人才有的习惯。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摘下礼帽,朝我点了点头。

“益烁兄,好久不见。”

我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他握住了,手掌干燥,指节粗大,和史迪威的手差不多,都是几十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

“王副总长,请坐。”

他没有纠正我的称呼。副总长是职务,不是交情。今晚他来,不是以故交的身份,是以重庆特使的身份。

秦山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口,没有出去。他的拐杖靠在门框上,右手插在裤兜里,但我知道他的手指一定扣着什么东西,因为我特意交代了秦山,进门之前,没有搜他们的身。

王忠玉的副官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像一根电线杆。

“益烁兄,虽然咱们并不是特别熟悉,但也不是第一次相识了,我就不绕弯子。”王忠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的眼睛,“我这次来,不是公事,不是私事,是受人之托。”

“谁的托?”

“上峰的托。”他没有说名字,但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支。他摆了摆手,说戒了。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王忠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益烁兄,上峰让我带话给你。三句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念了起来。

“第一,立即率部归国,接受整编。军衔、地盘、物资,应有尽有。

第二,缅北之事,非你我能左右,交英国人处理,不要节外生枝。第三——”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第三,若抗命不从,视为叛军。滇西大军即刻围剿,届时再无转圜余地。”

他把纸条折好,重新塞进口袋,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手指没有再摩挲杯沿——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再犹豫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王副总长。”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第一句,‘军衔、地盘、物资,应有尽有’——这些东西,我现在也有。不需要别人给。”

王忠玉看着我并没有说话。

“第二句,‘缅北之事,交英国人处理’——英国人他娘的当年跑得比踏马的缅甸的兔子还快,现在日本投降了,又想回来捡便宜?凭什么?”

王忠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句,‘滇西大军即刻围剿’——”我看着他,“王副总长,你觉得滇西还有大军吗?日本投降了,部队都要复员,都要整编。重庆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来的大军围剿缅北?就算有,他们舍得把最后那点家底往缅北这个无底洞里填?”

王忠玉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王副总长,你跟我说实话。上峰让你带这三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信不信?”

沉默了很久。

“益烁兄。”王忠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我能听到,“200师戴师长的遗孀前几天来找过我。她说,如果戴师长还在,一定盼你归队。同古的血,野人山的骨,不是让你用来当筹码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戴师长。200师。

那是我刚刚重生穿越过来之后碰到的第一个的老长官,也算是我在工兵团的时候碰到的最好的上峰了。同古战役,他带着我们死守十二天,弹尽粮绝,死不后退。后来他倒下了,倒在了反攻日寇的路上。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反攻,反攻,祖国万岁。”

他的遗孀,王副总长都搬出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王副总长,你觉得我们回去,有活路吗?”

王忠玉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回云南,整编,然后呢?”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然后是被你的上峰调到东北去打中共?还是被你的上峰调到华东打中共?又或者是被你的上峰调到华北去打中共?我们打完日本人,回去打自己人?为了什么?为了你上峰的官位和权力吗?劳资部队里在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丢掉的那三千多条命弟兄的性命不是为了你的上峰丢的,是他娘的为了咱们中国人自己丢掉的?”

王忠玉低下了头。

“戴师长盼的是什么?是反攻,是打鬼子,是祖国万岁。不是你上峰天天念叨的内战,不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我看着他的眼睛,“王副总长,你也是军人。你告诉我,军人打完仗之后,应该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熄灭,又稳住了。

王忠玉站起来,走到窗前,和我并肩站着,看着窗外被雨幕吞没的密支那城。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老,法令纹很深,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不少。

“益烁啊。”王忠王此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的话,我会带回重庆的。但上峰的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

“我知道。”

“戴师长的遗孀让我转告你——不管你在哪,200师的人,永远记得你。”

我没有说话。

王忠玉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礼帽,戴在头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益烁兄,至此好自为之。但是,莫负当年同古袍泽情。”

他走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秦山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师座,要不要——”

“不用。”我说,“让他走,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只是上峰没跟对,不怪他,怪这个该死的时代。”

秦山点了点头,拄着拐杖退了出去。

王忠玉走了之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密支那城的灯火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远处家属村的灯光,像一捧散落在黑暗中的珍珠,每一颗都是一个家。

王忠玉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戴师长,同古,野人山,袍泽情。他说这些,不是为了说服我,是为了让我记住——我是什么人,我从哪里来,我曾经跟谁一起流过血。

但戴师长盼的是什么?是反攻,是打鬼子,是祖国万岁。不是内战。

祖国万岁。但哪个祖国?是常凯申的祖国,还是四万万同胞的祖国?

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不会让这支部队回去打内战。

第二天一早,全军大会。

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三万一千名官兵列队站成方阵。深绿色的澜沧军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祈雨同昨天连夜把旗面又缝了一遍,边角加固了,不怕风吹。

我站在高台上,身后是王涛、黄翔、秦山、田超超、沈康、陆佳琪、冯锦超、陈杰、丁鹏麒、金国强、李云龙、陈顺超、陈保洁,还有岩弄、召孟罕、刮腊。二十个人,二十根柱子,撑起三万一千人的天。

方阵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军旗的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三万一千双眼睛,有期待,有不安,有恐惧,有信任。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的字是我昨晚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改了又改,直到天快亮才最终定稿。

“弟兄们。”我的声音不大,但高台上的风把我的话送得很远,“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训话,不是命令,是交心。有几句话,我想跟你们说说。”

方阵里没有人说话。

“第一句话。我们从哪里来?”

我顿了一下,看着方阵里那些年轻的脸。

“我们从兰姆伽来,从同古来,从野人山来,从胡康河谷来,从密支那来。三年前,我们是一群被人瞧不起的残兵败将。三年后,我们是全歼日军第六师团的铁血雄师。我们流的血,是同古的血,是野人山的血,是密支那的血。三千多条命,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胜利,换来了日本投降,换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方阵里有人低下了头。

“第二句话。我们回家之后,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重庆要我们回去,回去整编,回去打内战。打谁?打中共。中共是谁?中共也是中国人。我们打完日本人,回去打中国人?同古、野人山、密支那,咱们兄弟抛头颅洒热血的那三千多条命,是为了打中国人?”

方阵里开始有人说话,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