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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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句话。劳资不干了。”

方阵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劳资不干了。不是不抗日了,是鬼子已经投降了,不用打了。我不打内战,不打自己人。谁想打,谁去打。劳资的兵,不干这种肮脏的事情。”

我顿了一下,看着方阵里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咱们澜沧军不走他国府路子,也不走上峰要求的内战的路子,只走保境安民、守护华人路。我们的枪,永远不对准中国人。我们的刀,不砍向自己的同胞。我们的阵地,不守别人的江山,只守我们的家——密支那,八莫,葡萄,鹰巢。这些地方,是我们用命换来的。谁想拿走,让他们来。”

方阵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

“不打内战!保境安民!”

声音从方阵的某一个角落响起,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最后汇聚成一股声浪,在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空回荡。

“不打内战!保境安民!”

“不打内战!保境安民!”

“不打内战!保境安民!”

三万一千人的声音,像雷声滚过大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滚滚的人潮,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兵,跟着我从兰姆伽一路打到现在。他们不怕死,不怕伤,不怕鬼子的刺刀。但他们怕打自己人。

我也不怕。

“自今日起,澜沧军独立。不隶属于任何党派,不依附任何政府。只为弟兄们而战,为华人而战,为缅北的和平而战!”

方阵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帽子抛上了天,枪举过了头顶,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着旁边的战友又跳又叫。

我转过身,看着高台上的二十个人。

王涛的眼睛红了。黄翔的眼镜歪了,他顾不上推。秦山拄着拐杖站得笔直,像一棵松。田超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澜沧军独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缅北。

飞到鹰巢,飞到八莫,飞到葡萄,飞到野人山。飞到了每一个种子网络的节点,飞到了每一个散落在缅北的华人耳朵里。

反应最快的,是英国人。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驻缅英军的一个少将代表团就到了密支那。

他们没有提前通知,没有照会,没有外交礼节。三辆吉普车,一辆装甲车,直接从八莫方向开过来,在密支那城南的哨卡被拦住了。哨兵报告的时候说,英国人的态度很不好,差点跟哨兵吵起来。

我把代表团安排在师部一楼的会议室里,让他们等了半个小时。不是刻意晾他们,是我在跟沈康推演八莫方向的防线部署,脱不开身。

下楼的时候,秦山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低声说了一句:“领头的叫威尔逊——不是咱们那个威尔逊,是个少将,名字叫亨利·威尔逊。态度很傲慢,进来的时候连帽子都没摘。”

“几个人?”

“五个。一个少将,一个上校,两个少校,一个翻译。”

我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五个英国人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军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公鸡。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欠身。

我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王将军。”他终于开口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翻译在旁边同步翻成中文,“我是大英帝国驻缅甸事务特使,隶属英国皇家印英部队第188装甲师的亨利·威尔逊中将。今天来,是想跟贵军商讨一件事。”

“请说。”

“缅甸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密支那是缅甸的领土。”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无论是贵军是澜沧军还是其他中国军队,必须立即撤出密支那,交由英军接管。否则,将被视为非法占领。一切后果,由贵方承担。”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扬得更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涛站在我身后,我听到他的呼吸重了一下。黄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秦山靠在门框上,他的拐杖立在旁边,右手插在裤兜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威尔逊将军,你说缅甸是英国的殖民地。我问你一句,1942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英国人在哪?”

威尔逊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装备丢了,阵地丢了,士兵丢了,把整个缅甸丢给了日本人。是谁替你们守的?是中国人。是谁替你们死的?是中国人。是谁替你们把第六师团全歼在密支那的?是中国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威尔逊的上校副官想说话,我抬手制止了他“你丫的洋鬼子别说话!”

“现在日本投降了,你们又想回来捡便宜?凭什么?凭你们跑得快?凭你们丢得多?凭你们在缅甸打了几年仗,一仗都没赢过?”

威尔逊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王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缅甸是大英帝国的领土,这是国际社会公认的事实。你们中国军队在缅甸的存在,是临时性的、非常规的。现在战争结束了,你们应该撤离。”

“临时性的?非常规的?”我冷笑了一声,“威尔逊将军,密支那城外的那些坟,埋着我们三千多个弟兄。他们打光了子弹,跟鬼子拼刺刀,拼死了,埋在了这里。这是临时性的?他们不是临时来的,他们是来替你们挡枪的。他们也不是非常规走的,他们是真真切切被打死的。”

威尔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不耐烦的征兆。

“王将军,我理解你的情绪。但情绪不能替代国际法。密支那是缅甸领土,缅甸是大英帝国的保护国。你们中国军队无权驻扎。请你们在三十天内撤离,否则——”

“否则怎样?”

威尔逊的上校副官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否则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使用武力。”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陈保洁站在门口,手按在了枪柄上。秦山从门框上直起身,拐杖移到了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王涛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威尔逊中将阁下是吧。”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英国佬,现在有多少兵力在缅甸?一个师?一个旅?还是一个团?”

威尔逊没有说话。

“你们在印度倒是有兵,十几个师。但你们敢不敢把他们调到缅甸来?日本人刚投降,印度还在闹独立,你们自己的后院都着火了,还有心思来管缅北?”

威尔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就算你们敢调兵好了,从印度到缅北,翻山越岭,补给线拉几百公里。你们还能打几发子弹吗?你们的兵,在缅甸打过仗吗?你们知道缅北的雨季有多长吗?你们知道野人山的瘴气有多毒吗?你们知道密支那的鬼子是怎么被我们打死的吗?”

我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看着威尔逊的眼睛。

“我亲爱的,威尔逊中将阁下,战场靠的是实力说话,不是靠你的嘴。你回去告诉你的上峰,密支那,我们不走。不是因为我们是非法占领,是因为我们是用命换来的。你们英国人想拿回去,可以。派兵来。打赢了,密支那你们的。打输了——”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威尔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戴上帽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将军,你会后悔的。”

“威尔逊将军。”我看着他的背影,“我们中国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的青山,是弟兄们的命。你们的青山,是别人的地。不一样。”

威尔逊没有再说话,带着他的人走了。

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密支那城南的方向。

秦山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师座,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们会不会真的动武?”

“不会。”我点了一根烟,“他们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实力。印度还等着他们去镇压呢,哪有心思来缅北跟我们耗?但他们不会放弃。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军统那套,英国人也会。”

秦山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密支那城。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伊洛瓦底江在远处闪着银色的光。

威尔逊说我们会后悔的。

后悔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我们更后悔。

从兰姆伽到同古,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鹰巢,从鹰巢到密支那。从远征军到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到澜沧军。从一万八千人到三万一千人。

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选的。每一步,都没有后悔过。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余洁琳从楼上走下来,端着一杯茶,放在桌上。

“谈完了?”

“谈完了。”

“英国人走了?”

“走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东西。

“益烁,刚刚镇岳踢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让我摸摸。”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我走过去,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正在用力地踢着,像是在说——我来了,我来了。

“镇岳。”我弯下腰,对着她的肚子说,“你爸爸今天把英国人骂跑了。你以后,也要这样。不要怕任何人,不要怕任何事。”

余洁琳笑了,笑得很温柔。

“他才多大,你跟他说这些。”

“不小了。”我说,“他是我王益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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