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钢甲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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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走得很快,但是来得更快。

威尔逊少将代表团离开密支那的第三天,又一支英军代表团到了。这次来的人规格更高——领头的不是少将,而是英印军总部派来的一个中将,名叫亚历山大·坎宁安,满头白发,鹰钩鼻,走路的时候下巴扬得比威尔逊还高。随行的有一个准将、两个上校,还有一个挂着“缅甸事务顾问”头衔的文职官员,据说是个殖民地问题专家。

他们到密支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阳光正烈,晒得伊洛瓦底江的水面白花花地反光。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南门,而是从机场方向过来的,三辆吉普车、两辆装甲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通讯车。哨兵报告的时候说,英国人的车队在城外停了一下,用望远镜看了半天才开进来。

秦山拄着拐杖站在师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告诉我——这些人来者不善。

“师座,领头的是英印军总部的,中将。比上次那个少将还大牌。”

“嗯,这回英国佬派来了几个人?”

“六个。一个中将,一个准将,两个上校,一个文官,一个翻译。”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让他们在会议室等着,我过十分钟下去。”

“还晾他们?”

“放屁!都是盟军,咱们又不是他们英国佬,怎么能干那么没有品味的事情呢。”我吐了一口烟,“我是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进了会议室后可以想想清楚,这里是密支那,不是他们的伦敦老巢,一天到晚拽什么拽,走起路来跟个二五八万一样的,劳资看着早就不爽他们了。”

秦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拄着拐杖走了。

十分钟后,我下楼走进会议室。英国人已经坐好了,长条桌的一侧,整整齐齐地坐着六个人。领头的坎宁安中将坐在正中间,军装笔挺,胸口的勋章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参加一场正式的国事访问,而不是来跟一支“叛军”谈判。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王将军,久仰。”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王涛站在我身后,黄翔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秦山靠在门口,拐杖立在旁边,右手插在裤兜里。

“坎宁安将军,你们的来意,上次威尔逊将军已经说过了。如果还是同样的话,那就没有必要再谈了。”

坎宁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外交场合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微笑。

“王将军,上次威尔逊将军的表述可能有些……不够全面。今天我亲自来,是想更清楚地表达大英帝国的立场,同时也想更清楚地了解贵军的实力和意图。”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怎么了解?”

坎宁安的笑容没变,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王将军是聪明人。谈判的基础是实力。我想亲眼看看,贵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然后我笑了。

“行。既然坎宁安将军想看看,那就看看。”

我站起来,转身对王涛说:“通知各部队,集合。让英国客人检阅。”

王涛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坎宁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微笑。

我带着英国人走出师部,坐上吉普车,朝城外的校场开去。

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一万一千名官兵已经列队完毕。

不是临时拉的队伍,是整建制、全副武装、战斗姿态的方阵。步兵方阵在前,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枪刺齐刷刷地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坦克方阵在步兵方阵后面,谢尔曼和斯图亚特排成两列纵队,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履带上的泥土还没有干透,那是从八莫方向拉回来的——金国强听说英国人来了,特意派了一个坦克连赶回来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刚好可以用来撑撑场面了。

炮兵方阵在最后面,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微微上扬,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方阵前面,转过身,看着坎宁安。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他的眼睛在方阵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的笑容僵在那里,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尊敬的大英帝国坎宁安将军,这就是我的部队。”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校场上,被风吹得很远,“你要看实力,我给你看实力。”

我转过身,面对方阵,拔高了声音。

“全体注意——敬礼!”

一万一千人同时立正,举枪。谢尔曼坦克的引擎同时发动,轰鸣声像雷声滚过大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履带碾压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坎宁安身后的准将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两个上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坎宁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下巴的角度,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高高扬起了。

“王将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装备——”

“是美国人的。”我接过他的话,“史迪威将军给我们的。但开坦克的人,是中国人。打炮的人,是中国人。修坦克、装炮弹、冲锋陷阵的,都是中国人。装备可以给人,但战斗力给不了。”

坎宁安没有再说话。

“看完了步兵和坦克,我再带你们看看炮兵的准头。”

我带着英国人走到炮兵阵地的观测点,拿起望远镜,朝远处的靶场指了指。靶场设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个白色的靶标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冯锦超。”我叫了一声。

炮兵团团长冯锦超从我身后站出来,立正敬礼。“到!”

“给英国客人打几发,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准头。”

“是!”

冯锦超转身跑向炮位。不到一分钟,炮群就位,瞄准手报出了射击诸元。冯锦超举起信号旗,挥下。

“放!”

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声震耳欲聋,冲击波把观测点旁边的草丛吹得伏倒在地。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几秒钟后,远处的靶场上炸开一片火光和烟尘。

烟尘散去,靶标消失了。不是打中了,是直接被掀飞了。

坎宁安的望远镜从手上滑了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他的脸色不再是“意外”,而是“震惊”。

“王将军,你们的炮兵——”

“打出来的。”我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炮位,“不是在靶场上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从同古到野人山,从胡康河谷到密支那,每一发炮弹,都是对着鬼子打出去的。”

坎宁安沉默了。

他的准将副官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听到几个词——“谢尔曼”“美械”“史迪威”。坎宁安听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听到准将说了一句“这踏马的就是美国人嘴里的试验部队!史迪威那个美国佬,偏心都偏到姥姥家去了”。我心里笑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坎宁安将军。”我走到他面前,“密支那城外的坟,埋着我们三千多个弟兄。他们不是来缅甸当占领军的,他们是来打鬼子的。鬼子打完了,他们要回家。但他们的家,有一部分已经在这里了。”

“我不是在跟你谈感情。”坎宁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谨慎,“我是在跟你谈法律。国际法,殖民地法,战后处置原则。你们中国军队在缅甸的存在,没有法律依据。”

“法律依据?”我看着他,“坎宁安将军,1942年你们英国人跑路的时候,有法律依据吗?你们丢下缅甸人民自己逃命的时候,有法律依据吗?现在日本投降了,你们又想回来,有法律依据吗?”

坎宁安的脸抽搐了一下。

“王将军,我们不要在历史问题上纠缠。现在是1945年,不是1942年。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政策没有变,缅甸仍然是英国的属地。任何外国军队在缅甸的存在,都需要得到英国政府的许可。”

“那你们英国政府许可我们存在吗?”

坎宁安沉默了片刻。“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你们撤离。”

“如果不可以呢?”

“那就没有‘如果’。”坎宁安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将军,大英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我们不希望发生冲突,但如果贵军执意非法占领密支那,我们不得不采取——”

“采取什么?”我打断了他,“派兵来打?你们有兵吗?”

我转过身,朝校场外围的方向指了指。

校场外围的树林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群人。不是部队,是穿着民族服装的克钦族人、掸邦人、傈僳族人,还有从家属村赶来的华侨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手里举着标语牌,上面用中文、英文、缅文写着“澜沧军保卫缅北”“华人世代在此”“英国佬滚回去”。

岩弄站在人群最前面,腰里别着缅刀,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敢动一下试试。

“坎宁安将军。”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克钦族、掸邦、傈僳族,还有密支那的几万华人,都支持我们。你们英国人想强行驱逐我们,就等于跟整个缅北为敌。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坎宁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王将军,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看着他的眼睛,“是陈述事实。”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旱季的干燥。校场上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坦克的引擎还没有熄火,低沉地轰鸣着,像一头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猛兽。

坎宁安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王将军,我们回会议室谈。”

英国人把自己关在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里,关了很久。

我站在走廊上抽烟,秦山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在用无线电跟印度那边联系。”

“说了什么?”

“不知道。信号加密了,破译不了。但看那几个人打电话时的表情,不太愉快。”

“当然不愉快。”我把烟头掐灭,“本想来密支那耍横,结果发现硬骨头啃不动。现在骑虎难下,跟上级请示是正常的。”

“他们会撤吗?”

“不会撤。但也不会打。”我看着休息室紧闭的门,“他们想找一个台阶下。”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休息室的门开了。坎宁安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眼神里的审视一点没少。

“王将军,我们继续谈。”

重新坐回会议室,英国人的态度明显收敛了。坎宁安的措辞从“必须撤离”变成了“希望讨论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那个准将不再插话了,两个上校低着头翻文件,谁也不肯先开口。

但分歧仍然很大。

坎宁安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

“王将军,这是我们的底线。第一,澜沧军必须撤离密支那,只可保留一个不超过五十人的联络点。第二,承认英国对缅甸的殖民主权,不得干涉英国政府的行政和军事部署。第三,贵军的武器装备必须登记造册,不得扩散给缅甸当地武装。”

我把文件看完,推了回去。

“坎宁安将军,我也有三条。第一,澜沧军不撤离密支那。密支那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华人世代居住在这里,我们没有理由走。第二,我们可以承认英国对缅甸的名义主权,但密支那的实际控制权、自卫权、经济自主权,归澜沧军。第三,我们的装备,不登记,不交出。缅甸当地武装跟我们是什么关系,不关英国人的事。”

坎宁安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王将军,你这等于是在密支那建立一个独立王国。英国政府不可能接受。”

“那你们接受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接受三万一千人扛着枪在密支那城外列队?还是接受克钦族和华人一起在城外示威?”

坎宁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是烦躁的征兆。

“王将军,大英帝国不是没有能力——”

“你们有能力。”我打断了他,“但你们不想用。因为用了,代价太大。你们在印度还有十几万驻军,但你们敢不敢把他们调到缅甸来?调来之后,后勤怎么解决?补给线怎么维持?印度独立运动怎么镇压?你们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在缅北跟我们耗。”

坎宁安沉默了。

“坎宁安将军,我不是在跟你耍横。”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语气没有软,“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密支那,我们不走。不是因为我们是占领军,是因为我们的人埋在这里,我们的家安在这里,我们的弟兄死在这里。你们英国人想拿回去,可以。但你们得问问这些人答不答应。”

我指了指窗外。窗外,校场上的方阵还没有解散,坦克的炮管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远处,克钦族的火把还没有熄灭,家属村的炊烟还在升起来。

坎宁安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被打回来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王将军,我需要跟印度方面再沟通一次。”

“请便。”

坎宁安又关起门来,跟印度那边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无线电。

赛米尔就是在英国人关起门打电话的时候到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坐着一架美军的联络机从兰姆伽飞过来的。飞机降落在密支那机场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三点,阳光最烈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标识的美军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从飞机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被跑道上的碎石绊倒。

他进了师部,没有先去找英国人,而是直接上了二楼,推开我办公室的门。

“王,我听说英国人又来了?”

“来了。在楼下跟印度通电话。”

“谈得怎么样?”

“僵着。他们要我走,我不走。”

赛米尔摘下棒球帽,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我以个人身份来,不代表美军。美军现在的政策是支持国府,不支持你。但我不希望你跟英国人彻底翻脸。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知道。”

“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以美军观察员的名义,给英印军总部发了一封电文。措辞很含糊,但意思是清楚的——美军不希望缅北生乱,希望双方保持克制。”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是英文,措辞确实很含糊,没有威胁,没有施压,只是“关注”“希望”“建议”。但在外交场合,这种含糊的电文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有人在看着你们,别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