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家宅无宁日
荣国府,贾氏宗祠。
大殿之内,灵塔肃穆,牌位层叠,朱漆鎏金,静默伫立,似垂眸俯瞰祭拜之人,将一切爱欲嗔痴,不言不语,尽收眼底。
供桌之上,兰麝线香袅袅,香韵丝缕漫溢开来,沁人心脾,缠缠绕绕,似染了梦魇般的幽微,侵蚀神魂,让人沉沦麻醉。
夏姑娘望着灵塔左侧三层,那崭新光艳的灵位,似乎透着漠然疏离,为这庄严肃穆宗祠,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李纨说道:“弟妹,我们行完拜祭礼数,不如去东厢坐坐,妯娌姊妹们说话喝茶,她们这些天守在祠堂,我也许久未见。
方才李纨无心之语,勾动夏姑娘心窍,早已神思恍惚,竟至魔怔之态,被李纨这声轻唤,陡然惊醒,浑身不由一阵燥热。
俏脸上腾起一抹艳色,似胭脂晕染,层层叠叠,难掩几分慌乱,她连忙敛定心神,免得被李纨瞧出端倪,从蒲团上起身
垂下眉眼,牵住贾兰温热小手,柔声说道:“兰儿真乖,二婶婶牵着你,咱们去见你那些姑姑们,和她们一起说话喝茶。”
李纨见她对儿子这般亲昵,想是自己方才的话语,勾动小媳妇的心思,必定是动了生养的念头,才会这般疼惜亲近孩童。
宝玉素日不务正业,荒唐不堪,即便去国子监读书,必也难成气候,终究是个不成事的,倒是宝玉媳妇,瞧着通透稳重。
竟比宝玉靠谱许多,若她真能生个有出息的儿子,便是宝玉一辈子都没用,将来有儿子撑体面,再多不是也遮掩过去了……
……
当下,李纨与夏姑娘一左一右,牵着贾兰的小手,缓缓出了主殿,踏着青石板路,往东侧厢房而去,寻迎春等姊妹闲话。
恰在此时,宗祠那扇朱红大门处,赵姨娘探出身子,正巧见二人进了东厢房,忙拽住身侧的贾环,脚步匆匆往主殿而去。
口中不住唠叨:“环儿,好生给长房太太磕头,诚心讨些吉利福气,往后咱娘俩的前程,说不定便沾了这诰命夫人的光。”
稍顷,王熙凤便带着丰儿,也缓缓入了宗祠,她目光一扫,见小吉祥儿垂手立在主殿门外,便知赵姨娘母子在殿中祭拜。
她不屑与赵姨娘同殿祭拜,自然不会入殿去凑趣,当即转身,带丰儿也往东厢房而去,刚一推开门,便见屋内花团锦簇。
一屋子的女眷围坐其间,细语盈盈,既有迎春、黛玉、元春、探春、宝钗、惜春等家中姊妹,皆是容姿秀丽,气度不凡。
亦有芷芍、邢岫烟、五儿等内室女眷,端庄温婉,各有风姿;连大房李纨与刚入门的夏氏,也坐于一侧,与姊妹们闲谈。
王熙凤目光一转,陡然想起方才在祠堂门外,赵姨娘口中听得,那几句只言片语,颇为劲爆,一双丹凤眼顿时亮了起来。
目光如探灯般,直直落在夏姑娘的腰身处,左右上下打量,心中只觉得趣味无穷,暗忖这内闱之中,竟还有这般新鲜事。
想起宝玉大婚次日,夏姑娘入荣庆堂敬茶,宝玉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终究没能遮住掌印的淤痕,便被她眼尖瞧出破绽。
当时夏姑娘一番言语遮掩,终究难逃她的精明,被她听出不少端倪,更看出夏姑娘腰肢挺拔,半点不似初经房事的模样。
如今听得赵姨娘那番闲话,她如何不更加细看,见夏姑娘的小细腰,如春日桃枝般纤秾合度,挺拔利落,说不出的顶劲。
再看她眉眼朗顺,背直颈挺,神清气明,浑身透着清爽利落的精气神,半点没有新妇初承雨露多日,那种动人慵懒娇柔。
王熙凤暗自思忖,想当初自己刚成亲之时,自己二爷夜夜厮缠,可是死命折腾自己,哪有夏氏这般清爽自在,神采奕奕?
她心中一顿乱琢磨,当真愈发得趣,已然十分笃定,宝玉虽大婚已有数日,这隔房的小妯娌,必定还是个未破身的雏儿!
……
想到此处,涌起满腹的幸灾乐祸,险些笑出声来,怪不得赵姨娘那个碎嘴子,又是圆房,又是睡大肚子,又是什么遮掩。
敢情姑妈砸锅卖铁,大操大办,娶个嫩得掐出水的俏儿媳,儿子却是不可救药的窝囊废,愣上不了床,破不了媳妇身子。
王熙凤嫁入贾家多年,知道宝玉自小便是色胚,一辈子在丫鬟堆里厮混,虽未闹出什么丑事,可府中风言风语从没断过。
他房里那些丫鬟,怕多半都被他睡过,这下流好色憨货,放着这水灵灵的美貌媳妇,怎会按捺得住,不上床死命的摆弄。
宝玉这新郎官没摆弄成事,那必定是夏氏不许,王熙凤想起宝玉脸上那道淤痕,当初宝玉媳妇只说酒后不慎撞在门框上。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撞的,莫不是在大婚之夜,他急着要弄媳妇上床,反倒被夏氏狠狠扇了一个耳刮子,胡乱赶了出去?
这般一想,王熙凤更是乐不可支,再看夏氏那挺拔的腰杆,清爽的精气神,愈发笃定,这哪里像个被男人疼惜过的妇人。
分明与迎春等闺阁姊妹一般无二,况且并非新婚夜未能圆房,而是成亲多日,依旧这般光景,怪不得赵姨娘在背后碎嘴。
自己姑妈弄了偌大排场娶媳妇,四王八公满神京撒帖子,结果宝玉连媳妇都弄不上床,如今这般光景,可真被鬼打了嘴。
……
只是王熙凤心中疑惑,夏氏既已嫁给宝玉,便是名正言顺的贾家妇,已然是宝玉的人了,为何偏就不愿让宝玉上床睡她?
她既不肯与相公同床共枕,那又何必嫁给宝玉,找个她肯睡的意中人才是,这般古怪的行径,实在大违常理,乱七八糟。
王熙凤心思细密,深通人情世故,知晓此事的背后,必定另有隐情,绝非新婚小夫妻不和,不愿意同床,这般简单轻巧。
好在她已让丰儿留心打探东路院的动静,西府到东路院,也不过咫尺之地,只要刻意留心,再隐秘的事,能藏得住几日。
…………
按着王熙凤的心思,宝玉一直睡不上媳妇,那才是真真的好事,小夫妻已成亲,却无法圆房,内闱之中便是天大的丑事。
足以让二房颜面扫地,自己姑妈素来痴心妄想,整日介觊觎大房的家业,她这般心思的唯一依仗,便是有宝玉这个嫡子。
若宝玉无法与夏氏圆房,二房便生不出嫡子,嫡孙又是隔代,姑妈绝了子脉,凭什么与大房叫板,凭什么觊觎大房产业。
王熙凤想到此处,满腹皆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只是她还不明此事底细,若知晓其中的缘由,必要煽风点火,添砖加瓦。
让宝玉沾不得媳妇,养不出孩子,让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撕光二房的脸面,让自己姑妈没脸见人,看她还敢再胡乱算计。
王熙凤心中这般盘算,再看夏姑娘便觉格外顺眼,这女人真是个厉害角色,成亲这么些日子,愣是没让宝玉这色胚得手。
听方才赵姨娘的口风,二房似乎都不敢声张,夏氏却没事人一般,还四处随意走动,当真是个能人,她到底怎么办到的?
……
王熙凤心中愈发好奇,忍不住多打量夏姑娘几眼,见她正与礼纨迎春闲谈,彼此相处也颇为和睦,看着人缘还着实不错。
她心中微微一动,自己虽吩咐丰儿打探此事,若当真如自己猜测,这等内闱秘事,姑妈必捂得严实,未必能打探出底细。
倒不如和这当事人熟络,彼此多些亲近走动,这十几岁的小媳妇,还有多少城府,稍许几句话语,便能哄骗出个中底细。
王熙凤对夏姑娘笑道:“宝玉媳妇,你如今刚入府不久,宝玉白日又去国子监上学,你一个人在东院,想必也闲闷无趣。
咱们妯娌姊妹之间,本就该多些走动,才容易打发内宅时间,我虽说掌管西府里外家务,却也有平儿、五儿一旁帮衬着。
白日里倒也有几分空闲,你但能够得空,便来我那里走动,咱们一处聊天说话,你琏二哥出了官司,想来你也知晓底细。
我那的院子进出便利,也没有什么闲话由头,你这新媳妇常来,也是半点都无妨的,咱们妯娌好亲近作伴,说些体己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