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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家宅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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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宗祠主殿之中,李纨那番无心之语,勾动了夏姑娘心窍,让她瞬间茫然无措,满腔怨怼哀痛翻涌而上,难以平息。

寻常女子求子嗣依靠,于她而言皆如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只要稍稍想起,便如深陷泥潭,连根救命枝条都抓不住。

此时她虽陪着李纨迎春闲话,表面上言笑晏晏,神色温婉,内里却是心神凌乱,思绪纷飞,恍恍惚惚,哪里能静下心来。

忽听王熙凤示好之言,她不由微微一怔,心中泛起几分喜意,她虽入府不久,却早心知肚明,知晓王夫人不甘二房旁落。

始终觊觎大房的家业,即便贾琮贾政情分深厚,可两房嫌隙已深,王熙凤与王夫人之间,更是明争暗斗,彼此水火不容。

入门这些日子,陪嫁丫鬟四处走动,已听到不少轶事传闻,自然都来禀告夏姑娘,她对这两人不合之事,心里明镜似的。

长嫂李纨便因婆婆与大房的嫌隙,自二房迁入东路院之后,便极少去西府走动,生怕不慎触怒王夫人,惹出不必要是非。

……

连长嫂都这般小心收敛,她一个刚入门的新媳妇,自然更不好常往来西府,但想要常见到心上人,总窝在东院可是不成。

正愁没有正当由头,倒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她自然不会轻易错过,都说王熙凤厉害,看着怎么不像?

可夏姑娘亦是精明通透之人,那日她在荣庆堂敬茶之时,王熙凤目光锐利,言语刁钻,语气阴损,句句巴不得二房出丑。

她那份幸灾乐祸嘴脸,夏姑娘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如今又这般主动示好,言辞热络亲近,多半不怀好意,心中必有算计。

但夏姑娘自问做事老道,浑身无缺无漏,难被王熙凤抓住痛脚,她最大的话柄,不外乎成亲多日,依旧与宝玉未曾圆房。

只这事她心中笃定,半点也不畏惧,为了此事,她舍了贴身丫鬟宝蟾,还赏了宝蟾姨娘的名分,这桩本钱可不是白下的。

这便如早早挖了一个大坑,就等着有人自作聪明,傻乎乎的要跳进去,不用自己动手开口,就把宝玉的丑事给抖落出来。

若让王熙凤探得此事风声,就此当众揭锅让二房出丑,夏姑娘真要谢谢王熙凤,让人知道自己成色,最要紧让那人知道……

至于宝玉那个下流东西,夏姑娘自问有一百个法子,让他不敢迈进正房门槛,让他见自己就害怕,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

夏姑娘笑道:“只要琏二嫂子不嫌我笨拙,我自极愿意来串门,我虽入府不久,早听闻二嫂子名头,独自掌管西府家务。

家中里外事务,无论大小,不管巨细,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人人夸赞,琮兄弟有长嫂帮着持家,真是诺大福气。”

王熙凤听了这话,心中熨帖无比,只觉得格外顺耳,这宝玉媳妇倒也懂事,样貌也是一等,嫁给宝玉真是鲜花插了牛粪。

两人一来二去,言语热络,像是亲厚无间的妯娌一般,只是她们心中,各有一番算计,各有一番心思,都想借对方成事。

那眼底的疏离与试探,除她们自己知晓,只有鬼才知道了……

两房妯娌言语热忱,不过日常人情世故罢了,迎春等姊妹皆不在意,唯黛玉察觉两人神态稍有诡异,一双明眸微微转动。

王熙凤和夏姑娘热络了几句,对探春说道:“三妹妹,方才我进来,赵姨娘和环兄弟,正进主殿拜祭,说不得找你说话。”

探春对迎春说道:“我也许久没见环儿,正想问他功课如何,今日叫环儿回家,不仅是让他拜祭长房太太,尽晚辈礼数。

老爷后日便要南下赴任,临走之前,对环儿也要交待训话,二姐姐,今日我不能陪你们守着,要带环儿先回东路院一趟。”

……

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堂屋,气氛森严,春日的晨光虽透进朱门,却驱不散屋内滞涩的寒气,案上铜炉里的百合香,袅袅娜娜散着几缕青烟。

王夫人坐上首梨花圈椅上,素色软缎袄上绣的暗纹牡丹,此刻似失了光彩,衬得她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

管家王婆子立在她的身侧,腰杆绷得笔直,目光暗暗扫着堂中,两个婆子双膝跪地,身子如秋风中的寒叶,不停瑟瑟发抖。

王夫人声音冷得似淬了冰,厉声问道:“说!宝玉房里闲话,你们是从哪听来的,到底哪个碎嘴东西,敢编排主子的是非!

今日若敢隐瞒半个字,即刻便拖到外院打死,你们家里男人和孩子,全都杖责赶出家门,我看他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两婆子吓得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如纸,那年纪稍长些的,眼角瞥了身边同伴一眼,细微的神色,被眼尖王婆子瞧了正着。

王婆子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厉色,对那年轻的问道:“许田家的,看这个情形,想来这闲话,原是从你嘴里传出去的吧?

你要想保住性命,便不要再惹太太生气,痛快些说实话,你从哪里听来的,可是二奶奶房里的丫鬟,不知道轻重多了嘴?”

……

许田家的一听这话,顿时哭丧起脸,连连磕头,额头撞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说道:“太太饶命啊,我绝不敢乱编排主子。

不是二奶奶的丫鬟说的,这几日都是天不亮,奴才便去宝二爷院里送热水,是不小心看在眼里的,绝不是有意偷瞧的!”

王夫人眉头一蹙,神色泛起犹疑,说道:“你日常只管院里的夜灯火烛,兼厨房跑腿打杂,怎会大早去宝玉院里送热水?”

许田家的战战兢兢回话:“原不该我去二爷院里,二爷大婚首日,二奶奶从西府回来,因要用热水,让丫鬟来厨房传话。

赶上厨房没旁人,只我一人在打杂,二奶奶的丫鬟双福,便让我送热水过去,二奶奶用过了热水,还赏了奴才一把铜钱。

等二奶奶用完热水,我端着空铜盆要出院,双福姑娘便追了出来,说二奶奶素日习惯早起,多年习性,需热水温脸梳洗。

双福让我每日卯时三刻,准时送热水到院里,还说只要我勤快,二奶奶少不了好处,伺候主子该是本分,我自然应允的。”

这几日,我都是赶卯时三刻前,便送热水去二爷院里,第一日送去时,天还未大亮,主屋的灯已亮了,我在门口叫一声。

双福姑娘只让把水送进外间,我看到她正帮二奶奶梳妆,放下热水便退了出去,刚走到院中,见花姑娘从东厢房走出来。

她手上还拿着二爷的衣裤,正吩咐小丫头拿去浆洗,还吩咐小丫鬟拿晾干的衣裤,送到花姑娘房里,说是宝二爷要替换。

我听了也不大在意,第二日一早,我照旧送热水去主屋,二奶奶已然起身梳洗,主屋里人进人出的,却不见二爷在房中。

等我端空铜盆出来,见二爷从花姑娘的房里出来,神色还有些慵懒,第三日奴才去送水,看到二爷从彩云姑娘房里出来。

往后这几日,皆是这般情形,我知道二爷新婚,见了这情形有些好奇,今早撞见王财家的,便一时嘴碎便随口多嘴几句。

我绝无半点恶意,也不是有心编排二爷的是非,若是真有贼心,让我不得好死,求太太饶过我这一回,再也不敢多嘴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惊疑不定,自宝玉成婚那日起,她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儿子与儿媳同房,宝玉不举之症便要败露。

这场亲事便与骗婚无异,夏家岂会善罢甘休,事情要是闹了出来,宝玉的脸面全被剥光,二房在大房跟前愈发抬不起头。

只是听说宝玉婚后数日,居然都在丫头房里过夜,儿子是个好色的,儿媳又生得好模样,按照常理,儿子怎会不去招惹。

怎会不去睡媳妇,反倒日日睡丫头,这算个什么道理,王夫人虽心中迷惑,但儿子儿媳还没同房,她竟然有些如释重负。

这般古怪念头,若让外人知道,必要惊世骇俗,王夫人问道:“你们两个说闲话,左右可有人经过,有否被旁人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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