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庸惰遭斥挞
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堂屋中,青砖地扫得莹白,映着窗外斜射日光,驱不散堂中窒息的紧绷,许田家的跪在当地,听得王夫人冷言质问。
心下已然乱了章法,前番与王财家的闲话,偏巧撞着赵姨娘带着丫鬟,从那身旁廊下走过,她实不能断定对方是否听到。
可赵姨娘素来是个爱钻营,喜嚼舌根的,东家长西家短,比府里最碎嘴的婆子,还要殷勤多嘴几分,实在叫人心中不安。
许田家的犹记那时,赵姨娘路过时,眼波晶晶发亮,直往她二人身上瞟,看着十分得趣,那神色八成是听去了只言片语。
她心中实在不能断定,怎敢胡乱攀咬,赵姨娘也是正经主子,这话若是说出口,便把人得罪死了,以后在院里更难立足。
王婆子管着二房内外家仆,最是眼明心亮,深谙这些下人的习性,见许田家的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便知其中必有隐情。
厉声喝道:“许田家的,背后编排二爷与二奶奶的闲话,已大犯家规,若这闲话被旁人听去,你还敢隐瞒,便死路一条!”
许田家的本就犹豫不定,生怕攀咬赵姨娘要引火烧身,被王婆子一恐吓,顿时慌了神,嘴唇哆嗦着,正要不管不顾开口。
忽闻门外丫鬟扬声禀道:“老爷来了!”这一声听到许田家耳边,她身子猛的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是二房的老奴,二房底细一清二楚,老爷最宠爱赵姨娘,此番下金陵做官,旁的姬妾都不带,只带赵姨娘在身边伺候,
太太虽是正室,却不得老爷青睐,老爷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在赵姨娘房里过夜,她本就拿不准,赵姨娘是否听去闲话。
若当着老爷的面,胡乱攀咬赵姨娘,且不说编排二爷闲话,太太绝不会轻饶,还要彻底得罪老爷,虽说大房二房未分家。
她们下人的奴契还在西府公中,可老爷性子刚硬,若真惹恼了他,一气乱杖打死,老太太与琏二奶奶,也不会多言半句……
……
贾政掀帘而入,见两个婆子跪地上,脸色皆惨白,一副战战兢兢,眉头蹙起,问道:“怎弄出这般阵仗,这是出了何事。”
王夫人说道:“这两个胆大得很,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宝玉夫妇的闲话,不堪入耳,宝玉好好的名声,都被她们败坏了!”
贾政一听“宝玉”二字,再闻“闲话”之说,心下顿时一阵猛跳,他被贬金陵为官,本就声名受损,已经不起半点折腾。
宝玉大婚之夜,做出强暴陪嫁丫鬟的丑事,这等门户秽闻,若传出一星半点,荣国二房便臭名远扬,他还有何面目为官。
是以听闻有人编排儿子闲话,无论所言之事,是否关乎大婚夜丑事,贾政都不免心惊肉跳,一股无名怒气,直往头顶冲。
怒斥道:“这府里愈发没了规矩,一点上下尊卑都不分,这般没规矩的刁奴,竟然歪派主子,每日做耗惹祸,留着何用!”
……
许田家的见贾政动了真怒,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去牵扯赵姨娘,吓得连连磕头,声音抖动如筛:“老爷、太太饶命啊。
奴才和刘财家的只是一时糊涂,碎嘴闲扯,绝没旁人听去,往后再也不敢了!”
贾政眉头微舒,又追问道:“你们到底说了宝玉夫妇什么歪话?”
王夫人闻言,心下顿时一紧,若让老爷知晓,宝玉至今未与儿媳同房,必定就要起疑,若追根究底,知晓宝玉不举之症。
只要前后推算时日,彩霞腹中的孩子,如何能自圆其说,这是王夫人最大的心病,拼了命也要掩饰,半分痕迹也不敢露。
含糊说道:“这两个刁奴嘴碎,歪派宝玉夫妇闺房不和,他们正是新婚燕尔,这般闲话若张扬出去,他们往后如何做人?”
贾政听了这话,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新婚之夜的丑事,不小心走露出风声,其余的闲话并不太打紧,倒也无关紧要。
况且宝玉那般荒唐,竟强暴陪嫁丫鬟,儿媳心中怎会不气,小夫妻二人不和,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真的和睦,反倒奇了。
王夫人见贾政神色稍缓,不再继续追问,虽是松了口气,却不敢再让两婆子跪在堂中,生怕夜长梦多,牵扯出什么底细。
当下对王婆子吩咐道:“把这两个刁奴拉到外院,各打二十家杖,关进柴房饿一天,回头再作发落。”
待王婆子带着两个仆妇,将许田家的与刘财家的拖出堂屋,王夫人后背已惊出薄汗。
盘算待贾政南下后,再发落两婆子,务必将这些闲话的由头,全部连根掐断,半分不能传出东路院去。
为岔开话题,免得贾政追问此事,王夫人命人从后堂搬出口樟木箱,说道:“老爷后日便南下,金陵气候虽与神京不同。
却比神京和暖许多,也算容易度日,我替老爷做了四件春夏袍子,棉衣与大毛披风,也置办两套新的。
日常的便帽鞋袜,夏秋里衣小裳,也都备得全新的,老爷到了金陵便能用上,里外全新,也讨个吉利。”
王夫人继续说道:“送给族中各房长辈礼数,娘家长辈的随手礼,我都已备齐装箱,每一份都写好了签子。
老爷到了金陵,得空送去便是,另还备了一份礼数,是送给史家二兄史鼐。
他如今任陪都兵部右侍郎,乃是老爷的至亲,往后在金陵也好相互关照。
东路院这边调出一辆大车、一辆小车,昨日老太太传了话,从西府再调一辆大车,足够老爷与下人乘坐,装载一应行李。”
王夫人絮絮叨叨,透着细密妥帖,其实贾政南下金陵为官,她作为正室夫人,本可一同前往,可她心中却万分不愿。
想当初,贾政是国公嫡子,堂堂五品京官,她从金陵远嫁神京,何等光彩体面,那是她一生的荣耀。
如今贾政被贬官金陵,乃颜面大损之事,她若是跟着回去,实在没脸见王家的亲戚。
好在贾母一句话,以宝玉刚刚大婚,二房需主母理家为由,让赵姨娘跟着贾政南下,倒解了她的尴尬。
是以,在筹备丈夫南下行装之事上,她格外用心,事事亲力亲为,只为维持住当家夫人体面,不叫人看轻了去。
贾政听着王夫人的絮叨,只是随口应付,眉头微蹙,心思半点也不在这行装之上。
他做了半辈子京官,几十年未曾离开神京半步,如今却落得远迁南下的下场。
虽说他心中清楚,能被贬到金陵为官,已是极好的结果,若不是贾琮立下战功,他的去向只会更加惨淡。
可即便如此,心中的彷徨与失落,还是时时泛上心头,挥之不去。
堂中看似气氛平和,夫妇二人说着家常,可那话语之间,却透着隐晦的冷淡,没有多少夫妻间温情。
正说话间,堂外丫鬟禀道:“姨娘、三姑娘、环三爷来了。”
贾政闻言,神情微振,脸上的沉郁与失意,竟也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王夫人却眉头一蹙,脸色泛出不易察觉的阴沉,自宝玉得了怪病,她整日提心吊胆,即便与夏家的亲事,也透着莫测危机。
她这一辈子,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贾珠天资聪颖,过舞象之年便中了秀才,在贾琮未出头之前,乃是贾家少有的早慧子弟。
可惜贾珠天不假年,早早便没了,等到生下次子宝玉,她费劲心机,靠衔玉而生的异兆,在贾家风光无限,享受尽了体面。
可如今,宝玉却每况愈下,反倒是庶子贾环,这一年竟懂得用功读书,听说东府的琮哥儿,还时常扶持于他。
这事,成了王夫人一块心病,日日郁恨不已,生怕这低贱的庶子,有一日成了气候,盖过她的宝玉,夺了二房的风光。
是以听闻赵姨娘母子三人前来,她心中自然好不自在,眉梢眼底的寒意,都有些压制不住。
贾政见了贾环,问了几句日常起居,便考较他的课业,问道:“环儿,你在国子监读书,也有不少时日了。
我不日便要南下,今日便考考你,于经义之学,到底有几分成色。
我问你,《论语·学而》中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句话作何解?这‘本’究竟是什么?又如何才能‘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