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娇娆为君归
鹞子口外,残阳如血,染透了漫山衰草。
南向一里许,周军大营连绵如卧虎,营幡半卷,猎猎风鸣里,裹着未散硝烟与血腥。
风中弥散深邃寒意,那是四万蒙军,折戟沉沙,遗下的漫天肃杀。
周军大营虽无金鼓喧阗,却也静得压抑,唯有巡哨甲叶轻响,混着远处隘口隐约的腐气,漫过营墙,更添了几分萧索。
梁成宗端坐帐中,鬓边霜华被烛火映得苍白,他半生驰驱沙场,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人,怎会不知贾琮所言非虚。
但凡两军交兵,,尸横遍野,本是常事,,可这般战尸堆积隘口,不速速处置,必生疫病。
古往今来,这般前车之鉴,何止一二。
思及此处,他眉头微蹙,说道:“玉章所言极是,鹞子口中人马尸体,何止数万之数,堆如山丘。
若不及时措置,必成滔天大祸,此次伐蒙,我大周大获全胜,乃社稷盛事,断不可因这尾末之事,污了功德,落下弊病。”
贾琮立在案前,青衫素袍,身姿挺拔,虽无甲胄加身,眉宇间透着英睿之气
说道:“战尸就地焚烧,原是最省便的法子,只是隘口尸身盈野,若引火焚之,怕是大火连绵月余不息。
这般动静,惊动四野,倒在其次,但方圆十里内,树林草植,村落民宅,水流沟渠,必被尸火阴气熏染玷污。
日后生民耕作居处,皆受其害,终非洁净之策。
依末将之见,,唯有在鹞子口就地挖坑深埋,才是最便宜清净的法子。”
贾琮顿了顿语气,,目光扫过帐外暮色,说道:“此次战事,我军擒得千余战俘,其中身健无伤者,计有七百有余。
既是战俘,当遵我军军令,可令他们入谷挖坑埋尸,限五日为期。
若五日之内,不能将隘口尸身清理干净,军法无情,就地处斩,绝不容情!”
……
梁成宗闻言,眸中掠过赞许,随即又添思虑,说道:“你这法子,倒也妥帖。
那七百蒙军战俘,皆是身强力壮汉子,人数已不算少,再以军法立威,他们为求活命,必然会拼尽全力,日夜赶工。
五日时限,想来是够了,只是有一层,他们既遵了军令,我军便需收纳养活。
按战事旧例,此次伐蒙,起于宣府镇之祸,战俘自当由宣府收拢。
况且除了这七百健卒,还有千余伤残战俘,人数着实不少,耗费军粮事小,其余枝节,怕是难以周全。
蒙军在宣府犯下的滔天大罪,桩桩件件,宣府百姓岂能忘怀。
这些战俘若入了宣府,是否能活得长久,尚未可知,可无故虐杀战俘,坏我大周礼义之名,终究不妥。”
贾琮闻言,唇角微扬,说道:“督帅不愧是沙场前辈,思虑得周全妥帖。
这些战俘若留在关内,必定多生隐患,徒增事端。
依在下之意,只需五日后,七百降卒缴了军令,将尸身清理干净,我们便放他们出关。
不仅让他们带走那千余伤兵,还要给他们必要的车马干粮,让他们各自返回部落。”
梁成宗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凝,手中茶盏顿在半空。
贾琮此举,倒大出他意料外,可他素知贾琮足智多谋,行事素来有章法。
这般奇特的安排,背后定然藏着深意,便也不急于追问,只静候他下文。
……
贾琮继续说道:“安达汗乃大漠枭雄,纵横草原数十载,所向披靡。
这些年来,吞并无数部落,挟制蒙古万户三部,才在草原上挣下这般基业,才有底气数次南侵大周疆土。
草原之上,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崇尚勇武,敬奉胜绩。
安达汗能成为草原之王,凭的是纵横草原,无往不利,掠边夺寨,鲜有败绩,方能以军威震慑各部。
即便当年他数次败于督帅,却是折损有限,并未伤及兵力根本,是以在草原各部之中,威望依旧不减。
可此次他悍然南侵,亲率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草原各大小部族,皆有不少男丁,折损在关内。
族中妇孺孤儿,岂能不怨声载道,这般领军惨败,必能损毁他多年积攒的威望。
土蛮部也必承受莫大压力,草原上各方蛰伏势力,多半要蠢蠢欲动,免不了一番动荡。”
贾琮语气稍顿,眼底闪动锐利,似乎刺透人心,凝声说道:“这般局势,我们能够想到,安达汗自然心知肚明。
他虽受了枪伤,即便伤患难愈,力不从心,必定野心不死,断不会坐以待毙。
护卫他逃脱的三千军士,皆是他的心腹亲卫死士,他必定会严令封口,尽量掩盖此次战事的败局。
尤其是我大周火器的威力,他更会刻意淡化,以免震慑草原各部,日后再无人敢随他南下送死。
虽说要掩盖消息,因逃生之人过千,终究难以长久,可只要能拖延些许时日,只要安达汗一时不死。
他便有腾挪的余地,重新把控草原局势,到那时,一势既去,一势再生,草原再成气候,对我大周,就颇为不利了。
方才,我已令通译大致清点,这七百余名轻伤俘虏,除二百人是土蛮部,其余皆来自草原各中小部落。
这些人身体康健,只要放他们出关,定能活着返回家园;至于那些重伤兵卒,拼着一口气,想来也能活下一些。
安达汗能管住三千亲卫的嘴巴,可这些降卒来自各部落,他可堵不住这么多嘴。”
梁成宗听到此处,眉头舒展,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抚掌赞道:“原来如此!
玉章是要放这一千张嘴巴,替我大周散播此次战事实情,让我大周火器的威力,震慑整个草原!
此计甚妙,甚妙啊!战则以绝胜破敌,不战则以声威屈兵,安达汗遇上你,只能算他时运不济,倒霉罢了。”
帐外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交叠,帐外的硝烟与腐气,似被这运筹帷幄的意气,冲淡了几分。
远处鹞子口的残阳,终于沉落西山,夜幕渐浓,草原之上的风云,已在这一番议策之中,悄然转向……
…………
神京,荣国府,凤姐院。
三月仲春,天气和暖,空气弥散草木清香,丈许高的院墙,墙根砌着青石花坛,种着半丛蔷薇,攀着墙垣蜿蜒生长。
正房堂屋西窗下,摆着五六盆海棠,此时新叶初绽,嫩红缀枝,旁侧衬着两盆春兰,叶脉飘逸,风过处沙沙作响。
辰时已过,日头初升,晨光洒进院落,院中正房五间,常有婆子媳妇往来,入正房上报府中诸事。
屋内西窗下,王熙凤斜倚在罗汉榻上,底下铺着锦蓉垫子,靠着红缎福纹靠枕,逗弄着怀中半岁的大姐儿。
她身上穿大红洋缎袄,头上戴金丝八宝攒珠髻,鬓边插两支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映得粉面生辉。
俏脸没了管家威严,眼底柔情,嘴角笑意,用涂蔻丹的纤手,轻轻捏大姐儿胖乎乎小手。
软语呢喃:“我的乖姐儿,快笑一个,你瞧这小手,嫩得像刚剥壳的莲子,可疼煞娘了。”
大姐儿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拳头攥着王熙凤的手指,两只小腿一阵乱蹬,说不出的活泼可爱。
……
正对房门的桌案上,平儿正坐着核对账本,身边站两个管事媳妇,遇到疑问之处,便细心询问,管事媳妇逐项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