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整军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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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兰姆伽补充来的一个师的青年军兵员和装甲部队到达密支那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由于此番补充兵员人数是在太多,而我又命令补充兵员在经停过鹰巢基地后,直接抵达密支那进行整编,所以史迪威方面为了省去麻烦和增加效率,直接让运输机执行完运输任务之后,立马把还在兰姆伽等待出发的后面三波补充兵员给空运到了密支那机场。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直直地砸下来,照在密支那机场的跑道上,把前几天暴雨留下的积水蒸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跑道两侧,工兵们提前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刚从运输机上卸下来的弹药箱和物资堆。远处,第一批c-47已经在天边出现,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群巨大的蜜蜂从云层里钻出来。

我站在跑道边上,身后跟着王涛和黄翔。秦山蹲在跑道另一侧的吉普车引擎盖上抽烟,眯着眼睛看飞机降落。

第一架c-47接地的时候,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股青烟,滑跑了差不多两百米才停稳。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美军宪兵,然后是穿着崭新军装的青年军士兵。他们的军装是美式的卡其布,钢盔1,脚上是美制作战靴,装备比我们当年从兰姆伽出来的时候还要齐整。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老兵那种被战火淬炼过的沉稳。他们站在舱门口,看着密支那城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被那座被打废了的城市震住了。

我正看着第一批士兵列队走下飞机,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座!师座!”

张李扬从电讯室的方向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差点被跑道上的碎石绊倒。

“师座,田超超和祈雨同到了!第二批运输机,他们跟最后一批青年军一起从兰姆伽过来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田超超和祈雨同。这两个人从去香港采购物资到现在,走了将近两个月。中间只通过几封加密电报报平安,具体的情况一直没机会细说。现在,他们终于回来了。

第二批运输机降落的时候,我特意走到了停机坪边上。

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美军地勤,然后是扛着物资箱的工兵。最后,一个瘦高的身影从舱门里探出头来,朝外面扫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

田超超。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被香港的太阳晒成了深棕色,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从舷梯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跟在他身后的是祈雨同。他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到我站在停机坪边上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几步。

田超超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阅兵一样。

“师座,田超超归队!”

我看着他的脸,瘦了,黑了,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还好。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回来了。”

“回来了。”田超超咧嘴笑了,“师座,香港那边的事,我跟祈雨同都办妥了。物资清单我已经交给黄处长,东西已经通过鹰巢基地转运至种子基地的仓库里了,一样不少。”

我点了点头,转向祈雨同。她还是那样,站在田超超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片影子。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朝我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师座!算是打了招呼。

王涛这时也从后面跑了过来,然后大笑着,一巴掌拍在田超超的后脑勺上。“阿田阿!你小子,一走就是踏马的两个月,我还以为你被香港的女人拐跑了!”

田超超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王涛一眼。“王副师长,我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去玩的!”

“执行任务执行得瘦成这样?”王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香港没饭吃?”

“有饭吃,但没时间吃。”田超超揉了揉后脑勺,“我跟祈雨同在香港跑了十几个仓库,跟陈先生的人挨个核对物资清单,每天从早上忙到半夜,哪有时间好好吃饭。”

黄翔从旁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田超超一眼,然后转向祈雨同,点了点头。“辛苦了。”

祈雨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到田超超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田超超接过烟,秦山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默契,是只有在战场上一起流过血的人才有的。

田超超抽了一口烟,看着秦山,嘴角翘了翘。“秦队长,听说你们在密支那打得很惨?”

秦山点了点头。“三团一营没了。”

田超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指夹着烟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看了战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孟毅超,费兵兵,全营三百二十七人。我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接话。跑道上的喧嚣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我们几个人站在停机坪边上,沉默地看着远处密支那城方向升起的烟柱。

田超超和祈雨同归队的同时,那一个整编师的补充兵员也陆续抵达了密支那。

一万五千人,分批次乘坐运输机从兰姆伽飞到密支那机场,有一些从鹰巢基地出发,再乘坐卡车转运到城外的临时集结地。整个转运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密支那机场的跑道从早到晚没有停过,c-47的引擎声成了这三天里唯一的背景音乐。

人到了,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这一万五千人里,有多少是军统安插的?赛米尔给的那份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但那只是被美军监听站截获的一部分。还有多少人没有被发现?这些人的任务是什么?是监视、策反,还是更极端的手段?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从调令到达的那天起就没有拔出来过。

第一批补充兵员抵达的当天晚上,我把王涛、黄翔、秦山、田超超叫到了指挥部里。

门帘放下来,煤油灯调到最暗,帐篷里的光线昏黄得像黄昏。五个人围坐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旁边,桌上的地图被翻到了密支那城区图那一页,但没有人看地图。

“人到了。”我开口了,声音不大,“陆陆续续的最后大概是一万五千人,加上我们原来的底子,能凑两个师还多一点。但这一万五千人里,有多少是军统的人,谁也不知道。”

王涛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师座,名单上那几个人,我已经让秦山盯上了。他们到了之后的行踪、接触的人、打的电话、发的电报,都在獠牙的监控范围内。”

秦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那几个人只是冰山一角。”黄翔推了推眼镜,“赛米尔给的那份名单不完整,还有一部分军统的人没有被发现。这些人可能藏在任何一个连队里,可能是军官,可能是士兵,可能是后勤人员。他们不暴露的时候,和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他们暴露。”我看着他们,“而是主动把他们找出来。”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找?”王涛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田超超。

“你在香港的时候,陈济棠那边有没有接触过军统的人?”

田超超想了想,点了点头。“接触过。陈先生在香港做生意,跟各方面的人都有来往。军统在香港有一个站,负责人姓王,陈先生跟他吃过几次饭。陈先生跟我说过,军统在香港的经费有一部分是通过陈先生的渠道兑换的。”

“那他们有没有提到过缅甸这边的事?”

“提过。”田超超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先生听说我们部队在密支那打了胜仗,特意提醒我——说重庆那边有人对我们不放心,让我们小心。但他没有说具体的。”

我点了点头。陈济棠这个人,虽然是商人,但嗅觉比很多政客都灵敏。他能嗅到重庆对我们的敌意,说明这股暗流已经不只是高层之间的猜忌,而是已经到了连香港的商人都能闻到味道的程度。

“田超超,虽然你刚回来,但是我没有时间给你休息了,我给你一个任务。”

“师座请讲。”

“从明天起,你牵头,从电讯、宪兵、警卫营抽调精锐人手,成立一个情报处。”我看着他的眼睛,“对外称第一独立装甲师情报科,对内负责部队内部的所有情报和反间谍工作。包括监控可疑人员、审查背景、调查密电往来、排查内部渗透。”

田超超的眼睛亮了一下。“师座,这个情报处,直接对您负责?”

“直接对我负责。”我点了点头,“军统安插进来的人,不管有多少,你给我一个一个找出来。找出来之后,不声张,不打草惊蛇,先盯着。等摸清了他们的网络,再一网打尽。”

“明白。”

“祈雨同暂时配合你工作。你们两个在香港配合了两个月,默契应该有了。”

田超超看了祈雨同一眼,祈雨同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山。”我转向秦山,“獠牙大队配合情报处的工作。田超超需要什么人、什么装备、什么情报支持,你全力配合。另外,从明天起,密支那全城的对外通讯,全部由电讯处监控。任何人发出的密电,都要抄送一份给情报处。”

秦山点了点头,“没说的,獠牙一定全力配合”。

“张李扬。”我转向站在电讯室门口的张李扬,“电讯处配合情报处的工作。所有进出密支那的电报,无论明码密电,一律登记、抄录、备份。发现可疑的电报,立即报告田超超。”

张李扬应了一声“是,师座”。

“王涛,黄翔。”我最后转向他们两个,“部队的整编和整合工作,你们两个负责。一万五千人的补充兵员,加上我们的老兵,要打乱重新编组。所有人——不管原来是什么军衔、什么职务——全部打散,重新分配。每个连、每个排、每个班都要有老兵当骨干。老兵负责带兵训练,也负责观察。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立即报告情报处。”

王涛和黄翔同时点了点头。

命令一条一条地下达,帐篷里的气氛从沉闷变成了紧绷。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部队整编。这是在跟军统赛跑,是在跟重庆抢时间。他们的人在补充兵员里,我们的眼睛在盯着他们。谁先出手,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情报处的组建比我想象的要快。

田超超接手之后,只用了两天时间就从各部队抽调了四十多个人——电讯处的人负责监控通讯,宪兵营的人负责审查背景,警卫营的人负责外围盯梢,獠牙大队的人负责关键人物的贴身监控。这四十多个人被分成四个小组,每组负责一个方向,每天汇总情报,由田超超亲自整理分析后报给我。

祈雨同在情报处里的角色很特殊。她不直接带人,但她负责情报处的内部档案管理。所有的调查报告、监控记录、密电抄录,全部由她经手整理、分类、归档。她的记忆力惊人,看过的档案过目不忘,田超超说她是“人形档案柜”,这个评价一点不夸张。

情报处成立后的第三天,田超超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走进了我的帐篷。

“师座,有发现了。”

我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控记录。田超超指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字上。

“这个人,叫刘志远,青年军少尉,编在补充一团三营。我们从兰姆伽那边调来的档案显示,他的入伍时间是去年十一月,但入伍前的经历是空白。没有籍贯,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社会关系——这在青年军的档案里是不正常的。”

“还有别的吗?”

超超翻到下一页,“我们监控了他的通讯记录。他到达密支那之后,没有发过电报,但他跟补充一团的一个中尉有过三次私下接触。每次接触的时间都不长,但都是在夜间,地点都是避开人群的角落里。那个中尉叫陈国良,档案跟刘志远一样——入伍前经历空白。”

我放下文件夹,点了一根烟。“还有多少人?”

“目前发现的可疑人员有七个人。”田超超翻开另一页,“这七个人都有共同特征——入伍前经历空白、档案信息不全、到达密支那后有异常行为。包括夜间私下接触、打听部队部署、试图接近师部区域。我们已经对这七个人实施了全天候监控,但还没有惊动他们。”

我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等摸清了他们的联络网络,再一起收网。”

田超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情报处成立后的第五天,收网的时候到了。

那天晚上,田超超急匆匆地跑进我的帐篷,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师座,大鱼出来了。”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关系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人名和连线。中心点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补充二团的上尉连长,黄埔十七期毕业,档案比其他人完整得多,看起来像是正儿八经的军官。但田超超的人发现,之前那七个可疑人员的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这个人。

“周明远是军统安插在补充兵员里的核心人物。”田超超指着关系图上的连线,“刘志远、陈国良等七个人,都是他的下线。他们的任务是——第一,策反我部中高级军官;第二,收集部队情报,重点是装备数量、兵力部署、后勤补给;第三,伺机制造混乱,为重庆接收部队创造条件。”

“还有呢?”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田超超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最后一条——如果策反失败,如果重庆决定对您动手,周明远负责执行‘特别手段’。”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涛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板。“特别手段是什么?”

田超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暗杀。

秦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冲锋枪从肩上拿下来,拉了一下枪机,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师座,我今晚就把这些人全部控制起来。”

“不急。”我抬手制止了他,“现在动手,只能抓到周明远和他的下线。但他们的上线在哪里?军统在兰姆伽的联络人是谁?他们的电报是通过什么渠道发出去的?这些东西,周明远不说,我们就不知道。”

我转向田超超。“周明远被监控期间,有没有往外发过电报?”

超超翻开另一页记录,“三天前的晚上,他通过补充二团的电台发了一封加密电报。我们的电讯处截获了这封电报,但密码还没有破译。不过从电报的长度和发送时间来看,应该是定期汇报。”

“继续监控。”我下了决定,“不要动周明远。让他继续发报,继续联络他的下线。我们要通过他,摸清整个网络——上线是谁,联络方式是什么,还有多少没有被发现的人。等一切都摸清楚了,再一网打尽。”

田超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秦山站在原地,手指在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摩挲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跟出去。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

我也不喜欢。

但政治斗争不是战场。在战场上,你可以用子弹解决问题。在这里,子弹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危险的手段。一颗子弹打出去,打掉的可能不只是敌人,还有自己。

抓捕行动是在三天后的凌晨进行的。

之所以等了三天,是因为田超超需要时间通过周明远的电台顺藤摸瓜,找到他的上线。电讯处日夜不停地监控着周明远的通讯频率,终于在第二天晚上截获了一封发往兰姆伽的加密电报。科恩中尉的监听组协助破译了这封电报,内容证实了田超超的判断——周明远的上线是军统驻兰姆伽的一个联络站,负责人在军统内部的代号是“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