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何事喜盈门
荣国府,凤姐院。
辰光浸着暖香,檐下青纱帘幔随风轻漾,廊外海棠落英沾着晨露,悄无声息铺在青石板上。
屋内静雅,,只闻案上茶吊轻沸细响,混着大姐儿偶尔轻啼,,衬得深深庭院,愈发多了居家温软。
王熙凤斜倚在靠枕上,伸手拍了拍平儿怀中的大姐儿,一双明媚的丹凤眼,闪烁着明锐眼波。
她是内宅精明管家妇人,惯能观风望势,掂斤播两,府中诸事,凡沾着利字的,未有她看不透的。
史湘云若真能成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闲情,既无半分益处,更犯不着费心筹谋。
可平儿若能得这大福气,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公私里外,于人于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王熙凤暗自思忖,若平儿能趁这光景,赶紧生下庶长子,便先占住了庶出的名分,往后必定能得琮老三的偏宠。
即便老太太真能成事,将湘云许给琮老三,平儿有了子嗣傍身,也能稳稳占着上风。
更何况琮老三精明似鬼,素来不是个好拿捏的,若没个子嗣,平儿往后的日子,未必能安稳。
她甚至也想到,老太太也极疼爱林妹妹,琮老三自小一同长大的姊妹,唯有林妹妹这一个外亲,两人又素来要好。
可老太太偏未看中林妹妹,若是被选中林妹妹,倒是更加妥当。
林妹妹聪慧过人,只爱诗书,不喜庶务,凡事看得通透,瞧着文文弱弱,可骨子里却有韧劲,旁人轻易不好拿捏。
再者,林家势弱,不似史家那般强势,林妹妹若给了琮老三,断不会像湘云那般,背后有家族撑着,于她更有便利。
……
总而言之,无论皇家赐婚如何,琮老三的二房要了那个姑娘,平儿唯有早些生下男丁,才能占得先机。
才可能得这桩天下福气,这一层意思,王熙凤想的明明白白,早替平儿盘算得妥妥帖帖。
半晌,王熙凤敛了心思,语气带着蛊惑,和声细语说道:“平儿,你如今年轻,还没看透这里头的厉害。
女人家终究有色衰的一日,千好万好,子嗣伴身,才是最好。
你早些打算仔细,日子才能安稳妥当,这回琮兄弟回来,你们小别胜新婚,你可多哄哄他,,早些坐下胎,才是正经营生。”
王熙凤这话,说得直白露骨,句句都绕着坐胎养孩子,听得平儿脸颊烧得滚烫,搂紧怀中的大姐儿,心口一阵阵发颤。
她心中何尝不想,红着脸说道:“即便是养孩子,哪能说准了就生小子。
万一和奶奶一样,生个姐儿出来,反倒能安生些。”
王熙凤闻言,嗤笑一声,眉眼见透着泼辣劲,说道:“头胎生个姐儿,那也不打紧!
头胎是姐儿,那就再生一胎,我还就不信了,你能连着生两个丫头!”
……
平儿见她这般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奶奶这话说的,三爷房里又不是我一个人,哪能都等着我养孩子。”
王熙凤语气笃定:“她们能养是她们的事,你这一辈子的大事情,可不能歇着!这事我都替你想好了。
琮兄弟明年年末,才满三年大孝,哪有刚出了孝期,就立马娶媳妇的道理,礼数脸面,总得顾着。
你瞧那些当官的,常说国朝以孝治天下,皇家更看重体面,这般一来,赐婚之事,必定要一杆子打到后年中去。”
王熙凤顿了顿,掰手指头算道:“这前前后后算下来,可有三年光景呢。
你用心伺候琮兄弟,这三年功夫,足够你生上二胎了。
我就不信,这般用心,还养不出个儿子来!”
平儿听了这话,忍不住打个寒颤,小脸瞬间有些发白,,战兢兢说道:“奶奶,亏您也敢想!
让我三年养两个,我还有命在吗,上回奶奶生大姐儿,我和五儿在院子里候着。
您疼得撕心裂肺的叫喊,我和五儿都吓得哆嗦,如今想起,腿还发软呢。
养一个,我忍忍也就过去了,三年来两回,那可要活活疼死我了。”
王熙凤听得想笑,却故意板起脸,说道道:“你是琮兄弟的人,给他生儿育女,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还能怕疼不成。
什么没出息的话,你听我的准没错,我有个养孩子的食补方子,那可是极管用的。
不用你费心劳神,我替你归置好东西,你只管按时吃就是了。
只等琮兄弟回来,用不了多久,保准你肚子能鼓起来。
你好生争口气,瞧瞧人家彩霞,做事可真叫伶俐,宝玉才睡了她几日,那肚子就鼓起来。
算着日子,过几个月,那孩子都快下地了,这事办得,真是利索!”
说到彩霞,王熙凤突然想起话茬,说道:“说起这个彩霞,倒是奇了,她可是宝玉成亲前,就怀上了孩子。
但凡遇上这种事,哪家的新媳妇入门,心里都得膈应。
宝玉媳妇进门也有些日子了,怎么反倒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没有,也没听说她为难彩霞,这倒有些反常?”
……
上回王夫人送夏家元宵节礼,那时夏姑娘还没嫁入贾家,按着未过门媳妇礼数,回了家门节礼。
不仅给贾政、宝玉、王夫人回礼数,还给贾母贾琮敬了礼数,这原也在常理,因贾母是长辈祖母,贾琮是两府家主。
只是夏姑娘送贾琮的礼数,是直接抬进东府,并没让西府经手,送给贾琮的节礼中,竟有一件极珍贵的玄狐夹袄。
而送入西府的夏家礼单,那件极品玄狐夹袄,被写成玄色常服夹袄,隐瞒遮掩之意,平儿自然看的分明。
平儿也是聪慧剔透之人,自然能够看出,未过门的宝二奶奶,竟在讨好三爷,对三爷有不该有的念想。
此事让平儿暗中羞恼,只是夏姑娘做事巧妙,这事谁也没有戳破,涉及内闱私隐,平儿自然守口如瓶。
但自夏姑娘嫁入家门,每会入荣庆堂见礼,或入祠堂祭拜大太太,平儿也多了心思,常在旁暗自观察。
见夏姑娘言语礼数,待人接物,大方得体,并无阴私,无错无漏,不像个惹事的,倒让平儿放心不少。
想着三爷样貌太过出众,府上的丫鬟媳妇,看到他都有些眼直,这都司空见惯的。
宝玉媳妇应也是如此,多半生出些倾慕,才做出回礼逾矩之事,但毕竟分属两房,平日往来也不多。
宝玉媳妇见三爷都极少,那玄狐交袄之事,终归是事过烟消,也不可能生出后患,众人依旧过日子……
……
为了遮掩这桩事故,让贾琮不落话柄,在王熙凤这精明人跟前,平儿自然不会贬低夏姑娘,免得被她看出破绽。
平儿闻言,笑道:“奶奶如今一心养着大姐儿,外头跑腿理事的活儿,都是我和五儿张罗,难免少听些外头的动静。
宝二奶奶虽入门不久,听着府里上下口风,举止言行倒周正得体,并没落下什么话柄。
虽说出身商贾之门,却也重家门礼数,这几日常去祠堂拜祭太太,是个极有心的人。
想来她是新媳妇,羡慕大太太生子得意,所以常来拜祭,也好求个福报,将来也生个得意儿子。
平日里常和姑娘们说话,瞧着性子温和,挺好相处的,不像是个拈酸吃醋的。
也没听底下人说,她对彩霞有什么不妥,倒像是不善妒的主儿。”
王熙凤笑道:“她只要是个好相处的,不像二太太多事,这倒也罢了。
就是她羡慕大太太,也想像她这般好命,我瞧她是没指望的。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儿子会钻洞,就宝玉这个德行,凭他也能养出好儿子,那就活见鬼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丰儿的声音,带着熟稔的笑意:“这不是秀橘姐姐吗?